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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舒夭绍兮-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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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夭绍捡起小球,拇指擦拭上面的污渍,奈何如何都擦不干净。他双手捧着这个玩具,过了会儿,弯下了腰,十分熟悉地推开恼人的杂草,露出了藏在院墙深处的狗洞。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急促地呼吸着,好像再次陷进了泥淖里,面对无止境的恐惧。他转动手上的小球,疯了似地抹去上面的尘埃,一滴滴汗珠从他的额头滑落,在他通红的指尖上泛开。
  夭绍看见了玩具上暗沉的色块,那是沉淀多年的血迹,像火一样明艳。
  他急忙观察眼前的狗洞,那只适合身形瘦弱的孩童穿过。他毫不犹豫地翻过院墙,沿着狗洞通往的地方跑去。这面墙外是一条狭隘的石路,石路外是一面湖,深绿色的湖面上倒映着一方天地。
  叮当——本该在夭绍手上的小球掉在石路上,咕噜噜地滚进湖里,须臾又浮了上来,形影单只地飘荡着。
  夭绍滑坐在草丛上,视线被密密麻麻的绿色覆盖着。他恍惚地凝视着越飘越远的小球,耳边似响起了凄厉的呼喊和温润的嗓音,互相交织着,让他每根神经都在生疼。
  “我又见到你了,傻子。你的家人没了,要不要跟我走?”
  他扑腾了几下,抓住了那双似被胭脂染红的手。他已经见过这人几次了,只有这人对他不打不骂,还会对自己笑。那人的模样像极了花上的蝴蝶,让他的世界都填满了色彩。
  奉宅很大,九曲小径尽通往不同的地方,夭绍迷了路,兜兜转转始终走不回住处。他东张西望,确定四周没有多余的下人,寻思着施展轻功回去罢了。他刚跳上树枝,忽然听见来自不远处的几声咳嗽。
  夭绍蹲了半晌,终究还是往声音的方向走去。他拐过院墙,透过零散的枝叶,果然瞧见了江伏雨瘦小的背影。他没有收敛气息,所以江伏雨很快就发现了他。
  “你怎么在这儿?”江伏雨裹紧身上的披风,昂首问。
  夭绍从树上跳了下来,没有作声。江伏雨歪头打量着他,发现他脸色苍白,衣袂淌着水,手紧紧地攥着破旧的玩具。江伏雨沉默地进了厢房,再出来时手上多了条帕子。
  “你擦擦,否则回去要被楚庄主发现了。”江伏雨把帕子递了过去。
  夭绍接了过来,但只是攥在手里。两人沉默地站了会儿,他道了声谢,便打算转身离开。江伏雨自是没阻止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夭绍离开的方向。
  再过了半柱香,又有人来到了江伏雨的院子。江伏雨转过头去,见是奉凌云,复淡漠地收回视线。
  奉凌云让下人把药端进屋里,晃了晃扇子,凑到江伏雨身边。
  “有人来过?”奉凌云笑着问。
  江伏雨颔首,思及夭绍失魂落魄的模样,便也不多说。奉凌云看了看身边只到自己胸膛的孩子,未及冠就这般高,或许再过几年便赶上自己了。但这身骨,也不知需要调理到何时。
  奉凌云想到这里,说道:“我已求得太后恩准,过两日便可拿到‘塔黄’。”
  江伏雨垂下眼眸,自嘲地笑道:“多谢。”
  稀薄的光从窗扉透出来,在砖上画满了圆圈。夭绍站在圆圈里,水珠流过他的指骨,悄无声息地渗进黄色的光里。他听见了房间里衣裳摩挲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门口。一片阴影覆盖了他肩上的烛光,他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温暖的五指贴上他的脸庞,挑走了发梢的水滴。他的脸情不自禁地朝那双手追逐而去,他实在是太冷了。
  这时候的沉默是最好的选择,夭绍有很多疑惑,但也不在乎任何的答案。他只是觉得茫然,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他扔下了一直抱在怀里的小球,紧紧地攥住楚思温的衣襟。他深深地嗅着来自楚思温的气息,混合着锈斑的时光。
  从破败的余府出来后,恰好有位妇人从门外经过,她似乎也非常惊讶有人从废旧的府邸里出来。
  “这可是个凶宅。”妇人提醒他赶紧回家去去邪气,“一夜之间全家上下无人生还,不仅余家,接连下来还有好些人家也遭到类似的情形,官府后来也不怎么搭理这事了……渗人得很。”
  夭绍回到奉宅前终于明白了,楚思温谋算好了的。他对记不清模样的血亲毫不在意,但他觉得很难过,因为他害怕楚思温会舍弃自己。
  这个猜想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他现在除了紧紧地抓住楚思温,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第十四章 
  夭绍睡不着,悄悄地爬上了房顶,想着漫无边际的事情。月亮挂在天边,露出空茫茫的一个牙儿似的缺口,他想起了楚思温说过的话,当月亮成一个圆时,就是家人团聚的时候。他曲起食指,对着月亮的两个弯钩,试图弥补那碍眼的缺口。
  过了许久,有人来到了他的身旁。夭绍收回僵直的手臂,目不转睛地望着坐了下来的楚思温。一整晚,两人都保持着奇异的沉默。
  夏日晚间的风也是凉的,夭绍无端地想,自己应穿多些衣服再上来的。须臾,很自然地圈住楚思温的腰,几乎整个人都蜷进楚思温的怀里。就好比小时候,他紧紧地挨着楚思温,汲取来自这人身上的温暖。
  “公子,对不起。”夭绍哑声说。
  楚思温抚摸夭绍的耳鬓,平淡地说:“你没必要替他们道歉。”
  血债血偿也早已还清,余家如何,常家如何,也已经归入黄土。
  “公子,您为什么当初留着我呢?”夭绍蹭了蹭楚思温的衣襟,问道。
  楚思温沉吟许久,约莫是过了太久了,他已经记不清当初的想法。有很多时候,都是出于一种恻隐之心罢了。
  “大概是因为那时候你还是个傻子吧。”他说。
  尽管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但夭绍不疑有他,如果他和兄弟一般聪明伶俐的话,或许就没有如今的幸运。
  “你不恨我?”楚思温忽然问。
  夭绍毫不犹豫地摇头。他昂起下巴,安静地凝视楚思温的眼眸。他的公子眼里装载着整片星空,点点星辰组成了他们过往共度的岁月。
  “我只模糊地记得,我不讨父母的喜欢,兄弟也时常欺负我。也许,我在以前的家里也不过是无关的人罢了。”他说,“是公子拯救了我。”
  如果没有楚思温,那他的生活会变成怎样呢?或许他会懵懵懂懂地长大成人,然后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等待死亡。
  “公子,如果没有您,我会活不下去。”夭绍说。
  楚思温摸了摸他的眼角,苍凉的月光洒在他的指尖上,点亮了上面晶莹的泪珠。
  夭绍只哭过一次,在他十四岁的时候。那时楚思温为了锻炼他的独立性,带着他去了山林深处,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当晚,夭绍再见楚思温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打湿了整张脏兮兮的脸。
  他们都是被遗弃的人,都在彼此的身上寻找存在的意义。
  在奉家待了三日,奉凌云叫上夭绍一行人在书房里议事。他抽出一张地图,平铺在几案上。
  “五日后便是中元节,到时候会有许多朝臣家眷到城外祭祖。”奉凌云在地图上比划着,“据我所知,赵三郎会陪同宇王妃在中元节前一日到城外的宁风观祈福。”
  他抬头看了眼楚思温,笑道:“楚庄主以前定也去过。”
  楚思温吹开杯口的茶叶,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宁风观常年香客不断,只怕惹人耳目。”江伏雨插话道。
  “当然不会在宁风观里动手,好歹我祖先灵牌也在里面摆着呢。”奉凌云调侃道,“我想的是,他们从宁风观下来后定会在不远处的茶馆休息,到时候江少主只需要稍微露面,渡墟门的人必会采取行动。同时,就劳烦楚庄主了。”
  夭绍稍微看了眼地图,发现上面的路线已被奉凌云一一标识出来。
  “杀了?”楚思温问。
  “人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有利用价值。”奉凌云狡黠地眯起眼,慢条斯理地道,“我的人会在山脚下等你们。”
  楚思温说:“奉大人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
  “自然可以。”奉凌云沉吟半晌,说,“这是一场不逊于当年的宫变,非他亡便是我亡。”
  商议结束后,楚思温和夭绍先行离开。夭绍望着楚思温的背影,暗自琢磨着奉凌云的那张地图。不知不觉间便回到了住处,他正准备替楚思温检查傀儡的关节,就听到从窗扉传来的咕咕声。
  他认得这是楚思温与尤昶时常通信的信鸽,却不知信鸽如何识得这个地方。
  “到了?”楚思温也听到了声音,走到窗边。
  夭绍把信纸从信鸽的腿上解了下来,交到楚思温的手上。楚思温简单地浏览了遍,须臾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上多了另外一封卷好的信纸,重新绑到信鸽的腿上。
  夭绍看着信鸽越飞越高,洁白的翅膀融进璀璨的阳光里。
  “公子,这次会不会很危险?”他问。
  楚思温看了他一眼,嘴边噙着一抹浅笑。
  “不会,一切都会顺利。”他语气柔和淡然,使人安心。
  下午的时候,夭绍来到江伏雨的院子,自上次误打误撞来过一次后,他便认得了路。他刚准备跨过月洞门,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瓷器破碎的清脆声,他立刻跑进屋里。
  屋里弥漫着浓厚的药味和鲜血的腥味,夭绍看了眼脚边破碎的瓷片,抬眸惊讶地望着相依偎的两人。
  奉凌云显然也没料到夭绍会出现,但很快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他扶了扶晕睡过去的江伏雨,无奈地道:“麻烦搭把手。”
  夭绍愣了愣,帮忙收拾地面上的狼狈。他这厢收拾好,奉凌云已经把江伏雨安置在榻上。
  “他怎会……”他走过去,犹豫地问。
  奉凌云拨开少年的额发,轻轻擦去额头的汗珠。
  “操之过急了。”他叹了口气,“本就身体羸弱,他却急着恢复功力,刚才把药喝下几许,身体就受不住了。”
  夭绍目光转动,察觉到奉凌云胸膛上的血渍,但见对方毫不在意的模样,也没多言。他望着床榻上少年苍白的脸,不禁担忧几日后的计划。
  “十五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是承担的东西却比肩膀还要宽。”奉凌云这时候说话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家父也差点卷进宇王和襄王的争权里,所幸最后躲过一劫。”
  “当今九五之尊原是先皇的八子,因其背景势力最为薄弱,后被宇王扶持。他登基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
  夭绍安静地聆听着,他觉得奉凌云只不过是需要一个陌生的人,倾听深藏多年的不满。
  然而奉凌云在恰当的时刻停止了这个话题,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若无其事地问:“你过来有什么事么?”
  夭绍递过去干净的手帕,解释道:“这是前几日江少主借给我的,麻烦奉大人转交。”
  “自是没问题。”奉凌云收了起来。
  既无别的要事,夭绍就先行告辞。他跨出门槛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地看见奉凌云目光里流转的怜惜。他难得地思考奉凌云方才的话,回到楚思温身边后,还把这段话复述了一遍。
  楚思温收起内功,原本在挥舞剑的傀儡同时停了下来。他向夭绍招了招手,夭绍乖乖地凑了过去。
  “每个人的历程都不一样,有的人十五岁或许还无忧无虑,有的人或许已经在为了生计而奔波。”他握了握夭绍的手指,须臾把人抱在怀里,“你十五岁的时候,还这样抱着我不肯撒手呢。”
  夭绍听罢红了耳朵,支支吾吾地不敢反驳。自十四岁那场撕心裂肺的哭诉后,后来整整两年他都不肯远离楚思温一步,直到十六七岁才慢慢适应独自行动。他时常想,自己或许是这个世道上最幸运的人了。


第十五章 
  天很蓝,白云飘飘然地穿过树梢,留下晃悠悠的阴影。夭绍把手里的小球抛向半空,清脆的铃铛声映衬嘤嘤鸟鸣,恰似一曲雨霖铃。他看着小球在苍穹下翻了几个跟斗,叮咚地落入了另外一双指骨分明的手里。
  夭绍看见楚思温徐徐走来,立刻站起身。楚思温拽住他的手,又让他坐了下来。两人肩并肩地靠坐在石阶上,阳光溜溜地跨过屋檐,照得他们的衣袂金光闪闪。
  “这球让你想起什么了?”楚思温问。
  天边的云又飘走了一朵,夭绍盯着它,轻轻摇头。
  楚思温温和地笑道:“你从来不懂得撒谎。”
  “我只记得这是我小时候的玩具。”夭绍本没想过能瞒过楚思温,怯怯地低下眉眼,对着自己的指尖发愣,“好像没人愿意陪我玩,我成天抱着它在不同的地方穿来穿去。”
  夭绍模糊地记得自己被困在狭隘的四壁里,听着兄弟姐妹的欢声笑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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