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遗事之林文-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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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死死合住嘴唇,头也死死低着,腿也死死站直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不关别人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写的!”说着他抬起头来,双眼死死盯着秦月娥,盯着自己的母亲。
秦月娥没想到自己这个懦弱至极的儿子还敢反击,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好啊,是你自己想写,那你父亲的遗愿是什么?他给你起这个名有何用意?回答我!”
林文镇定自若,但还是咬了咬嘴唇,才艰难地开口:“先父遗愿,是希望孩儿度过此生,能轻松一点,这才是习文的意义所在!他不想让我吃他当年吃过的苦,我也确实没有,但我现在要吃这个年代的苦,所以这个遗愿……孩儿与母亲,都愧对先父才是。”
秦月娥这才注意到林文的两道目光,坚定而深刻,带有剖开一切假象的力度,但她对林文的某一点了解是对的,这双眼睛和从前一样,看不透人心,自然也无法知晓母亲这样做的真实用意。秦月娥便决定赌上一把:“在房间里面壁思过,这三日我会按时给你送饭送水,你房间里也有厕所。这三日,希望你好好想想,出来后给我答复——你该如何度过这一生?”说完就出去了,顺便从外面锁上了门——从里面开锁的话,声音会很大。
林文等到秦月娥的脚步声消失后,才坐了下来,拿出棒棒糖,含在了嘴里。天佑不留我,我亦不留天佑。只是不知,一学期中途转学的话,竹溪的学校,又会不会收下自己呢?那全看领导怎么想了,但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揣摩他人的心思啊。
他想起了陆婉仪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段话:
“你想得太多了,容易从多个角度考虑多种可能,在推演事件时必不可少,但这也就使得你在揣摩他人心思的时候,会得出几种相悖的结论。所以你一直以来无法做到的,就是揣摩他人的心思。”
还真是冰雪聪明啊。他笑了,脸上却又流下了两行泪水,一阵热感促使他去照了照镜子。我这是,怎么了啊?
拭干眼泪,他便睡下了——已是半夜十二点,现在还不睡,明天就起不来了。
秦月娥让他面壁,正好给了他思考的时间——肯定马上就要去办理转学事宜,只是不知道天佑那边是如何这么迅速地办好的。他得想想,如何应对母亲的问话,如何编造一个转学的理由从而让自己被一所学校接受——最好是好一点的一所学校,以及,自己到底是对是错。这些,都是他必须要思考的问题。
三日后,秦月娥打开房门:“起床了!三日已到,出来吧。”说着又“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林文不情不愿地起床了,心里再次过了一遍编排好的答语,考虑了几种可能,自然都准备了一套话来应对。
出去后,秦月娥便开口了:“怎么样?想好了吗?”
林文低着头:“母亲,孩儿错了……”
秦月娥有些不耐烦:“没让你认错,叫你说说,打算如何度过这一生。”
林文先抬出第一套:“那个,孩儿这三日来,想了许久,终于明白,孩儿应当努力学习,考上好的高中,以至于以后好的大学,出来后就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能有一番作为,宽慰泉下父亲之灵……”
秦月娥还是不满意:“这些话就不用多说了。我是问你,在学习的这几年中,打算做些什么事?”
林文头一次揣摩对了别人的心思:“那个,当然只做与学习有关的事。周记一类,自然是不再写了;旁的,也不会去做的。”
秦月娥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希望你说到做到。你也这么大了,该懂点事了,对吧?那母亲就再信你一次。坐,先吃饭,吃完了,咱们就去竹溪中学、竹溪一中等学校看看,人家还收不收你这种学生。当然,你很优秀,应该是没问题的,只是这个情况嘛,有点特殊。不过应该是没问题的……”她看向窗外,最后一句变成了呢喃。
当天,他们托人找了关系,先去了竹溪中学。校长先让林文做了一套试卷,再盘问了他很久,最后说,没有这样的先例,就将其拒之门外了。
下午,秦月娥又找上了陈闺蜜,去了竹溪一中。程序还是差不多,最后依旧说,没有先例,等候回音。娘俩又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晚上,他们还不消停,又去了二中。二中没有绕弯子:给钱吧,给钱就收。秦月娥气不过,带着林文转身就走了。
她还想去找三中,给大壮的母亲打电话时,才知道三中早就和一中合并了,现在竹溪城内,还只有一所灵英镇中学,离他们家倒也不远。
秦月娥便又去了,对方更耿直:这样的学生怕有思想上的问题,我们不能收。两人被戳中了心事,只得告辞。
回到家中,秦月娥抱住了林文:“阿文啊,母亲不能让你现在去读书了。不过好在你还没被列入黑名单,来年秋天,我们再去读初三,这一年,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心头所想却又被林文看穿了:这一年,我先管着你,来年就不会闹出事来了。但林文又不能煞风景:“让母亲费心了,孩儿明白。”
吃过晚饭,林文便回了房。在房间里,今天看到的一切再次浮现在他眼前,学校的虚伪和无赖,小人物的心酸和无奈,都深深印入了脑海。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为了这些就拒收学生。利益?前两位也没提啊。顾虑?第三位怎么没有呢?那到底是什么呢?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除这二者以外的第三种答复。直到一小时后,他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才恍然大悟:
将这二者结合起来,不就是人性吗?还有就是,这样的没有选择的体制啊!
他坐在床上,双眼紧闭,一阵愤懑袭来,他只得咬紧牙关,猛掐虎口,让其消逝。这下,他才真正没有了气力,瘫倒了。
倒在床上后,他想喊一句,却又不敢喊出来:现在还是敏感时期,想来这个时候,母亲也正在修改自己的“育才计划”吧。他再次闭上了眼,想就此睡去。
突然,他听得一阵敲门声,忙起身去开门。打开门一看,是大壮,现在已经长成个大小伙了,差点没认出来。
他呆住了,大壮先开了口:“阿文,好久不见!我听我妈说,你回来了,就过来找你了。”
林文喜极而泣:“大壮!我回来了,回来了……”说着一把抱住了他,大壮虽不知何故,还是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我这不还在吗?别哭了。”
林文松开了手,抹了一把眼泪:“快进来,咱俩好好叙叙旧。”
大壮却摇了摇头:“不了,我明天还要上学呢,就先回去了。下次吧,下次一定。拜拜!”说着就走了。
林文送出门外:“拜拜,大壮!周末我到你家来啊!”“看情况吧,有可能我在做作业或补课呢!”大壮回头答道。
林文有些怅然:竹溪也是这样的吗?难道所有的学校都是这样的吗?难道都不能轻松一下吗?还有大壮,大壮他,也与自己生疏了……想到这儿,他又想哭了,拼命忍住,关上门,回到了房间。
他在房间的洗漱间里洗漱完,就躺在了床上,忽而想起了“落叶归根”这个成语,再想想自己,不禁喃喃道:
“叶落当归根,根不迎我远行人……”
两行泪水再次流下,却没有后续,因为大概快要流干了。。
他沉沉睡去。
………………………………
第十八章 来兮
“开学才三个月,九个月,还有九个月啊……”林文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回想起了一个月前做的梦:
他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几秒钟后,又迷迷糊糊地醒来。
他看看四周,还是那么熟悉,只不过……这里好像是天佑的寝室啊!还是两人间的!
怎么这么吵啊?他看向床下,刘晓天果然正在打鼾,他想一巴掌拍醒他,忽而想起,自己好像不该在这个地方。
他摸了摸衣兜,果然没有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穿上鞋,走出了寝室。一出寝室门,却又进了教室。同学们都在读书,看见他进来,读书声戛然而止,呆了半晌,爆发出一阵尖叫:“啊!!!林文回来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受到欢迎,说不定还会赚得几个朋友的拥抱,结果,几秒钟后,教室里就只剩下了第六小组的五个人——因为他现在不属于这个小组了。
刘晓天?他怎么也在?刚刚不是还在寝室吗?对啊,我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林文很懵,但还是走了过去,笑着打招呼:“嗨,我回来了,各位有没有想我啊?”他的笑容僵住了,因为他看到,这几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燕家君先开口了:“你……找哪位?”
林文低头一看,自己竟穿着天佑的校服——那是回到竹溪三天后就被秦月娥扔掉了的,说是没用了,占地方。他也和其他同学一样,呆住了。
刘晓天凑了过来:“诶,同学,同学!你怎么了?没事吧?”林文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撑着:“没事……我、我来找陆婉仪。她不在吗?”
任怡然开口了,这是林文两个月来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但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更像后来的燕家君的声音:“她应该在高老师办公室帮忙吧,刚刚高老师把她叫过去了。你知道高老师办公室在哪吗?需不需要我们带你去?”
林文一愣:自己怎么能去高老师办公室呢?但随即想到这是在梦中,便答道:“不用了,我知道,多谢。”
他走出教室,在门边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谢琏和盛庸和小声讨论着:“这谁啊?你认识吗?”“不认识,大概是陆婉仪的小学同学吧。”“诶你说会不会是她的……”“别瞎扯,怎么会呢?”“也是啊。是我脑子丢了,哈哈……”“诶对了,他们怎么出去了?”“谁知道呢?别管别人!”这一句,显然是燕家君说的。“对对对,专心读书,不闻窗外事啊。”这是刘晓天在附和。
他又迈开脚步,朝办公室走去,却迎面碰上了陆婉仪。陆婉仪显然认出了他,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开口。他本想打招呼,却看见陆婉仪身后的高萍,对方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进了教室。
他在一旁看着C2班的教室,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但随即就被高萍的大嗓门吓到了——太久没听到这般声音了:“人呢?都去哪儿了?燕家君,陆婉仪,去把他们给我找回来!快!”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又恨重,以至于手记里用了两个标点符号。
林文吓得赶紧跑下楼,出了教学楼,在路旁的柳树下集了几句词: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但又莫名有些伤感;或者说,是有些莫名的伤感,才集了这几句。抬头一看,却又发现自己到了宿舍楼的一楼。他缓缓向外走去,却听见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同学,你又要走了?不是才回来吗?”
林文讶然回头一看,是值班的生活老师,还是初一开学时的那位,勉强挤出笑容:“得走了,待不下去了。老师,再见啊!”
老师无奈地笑了:“你啊,就不适合这里。啊不,应该说,这里不适合你。你就是,凡事都太认真,干嘛非得这样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不挺好的吗?”
林文继续笑着:“老师啊,这个,我只是希望,所有的事情都能像它表面上那个样子,像它最初那个样子,仅此而已。”
老师的右手也放在了额头上:“那是不可能的吧,事情是由人来掌控的,而人都是会变的,所以……是不可能的吧。”
林文的那只手却放了下来:“所以我只是希望啊,但我相信,我自己会是最初的模样的,我的本心,是不会丢掉的吧。”
老师沉吟片刻:“你还是这样……还是人性吗?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做什么?”
林文不笑了:“您猜猜看。”
老师看他严肃起来,也不笑了:“你说吧。”
林文走近一步:“我在网上发文,宣扬自己的事迹呢。”
老师又笑了:“有用吗?没人理你吧。”
林文低下头:“确实……但我相信,继续的话,会有效果的吧。”
老师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看着他不说话。
林文明白:已经持续了两个月,根本不是时间和数量的问题,而是没人关心或者没人看得到的问题,但也没有通知他说“此内容暂时不可见”什么的,那也就是说,是根本没人关心了。
“看来,这一切都是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