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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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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象着那个战争年月,这位正在韶年、俏皮聪慧的张家四小姐,在教育部礼乐馆一群「国粹」长者中间穿梭来去,恰如烽火旧宅、战场废墟间绽放的春兰秋菊,其受到众星捧月般的疼爱、娇宠,也是不难想见的。难怪每提到重庆岁月,老人眉额间,总会掠过一片霞彩呢。
    「搬到北碚以后,日军轰炸反而不多了。我们礼乐馆的防空洞又是最好的,离办公室很近,底下很深。我那段时间写了最多的小楷,一般都利用第一次防空警报拉响,而第二次警报还没响起来之间的时间。那段时间不算太短,正事反正是做不了了,写小楷不费墨,拿起笔来就可以写,直写到第二次警报响起才搁笔,几步就可以跑到防空洞去。待第三次警报响起来,日军的空袭才真正到了。」老人说起重庆轰炸的岁月,也显得云淡风轻的,「当时的重庆市长——名字忘了,是梅校长(梅贻琦)的学生,来青木关教育部看校长来了,遇到了日本人轰炸,当时就跟我和梅校长一起跑到防空洞去,结果防空洞的前半部分都给炸掉了,很危险。可是那时候我们到重庆会朋友,都是到教育部的防空洞里约会,想想也挺有意思。」
    我很好奇:「那时候炮火连天的,你这么一个娇女孩儿,天天跑警报,害怕吗?」
    老人微笑着摇头:「抗战时我也逃过难,没黑没白地赶路,但身体能挺得过去,给了我很好的经验,也没有什么担惊受怕的。飞机就在头上,要死就死,要活就活,习惯了,也就不害怕了。」
    我说:「听下来,我觉得,重庆那段日子,是您一生中很有光彩的一段。」
    老人微微颔首:「我那时候二十多岁,每个月领五十多块钱的薪水,还能资助我在昆明联大读书的五弟的生活费。那段时间我也交了最多的朋友。礼乐馆在嘉陵江边,江那边是复旦(大学)。我们要过水去,水很浅,可以走在石子上过水,不用小船。复旦我的朋友很多,年轻年老的都有:章靳以、洪深、方令孺——大家叫她方九姑,他们常常过江来找我玩,唱曲、写字、吟诗作画的,很热闹。我也常常过江去看他们,我过去,就住在九姑的家里。我前面提到的丁西林也是我当时最要好的朋友,我们算忘年交。四九年后他在中国政府里好像有一定的位置,他还给我和汉思写过信,劝我们回去。记得他写过一个关于妙峰山的几幕戏,寄出来让我把它变成昆曲,我还真的为它度了曲,可惜,再没有机会唱给他听了……」
    老人陷入了久远的遐想之中。我记下了一个个在史书册页里熟悉的名字,又好似听见了潮拍江岸,在浪花激流间荡起的笙歌弦管的声音。
    谈话于二○○七年九月十二日
    二○○八年六月二十八日于康州衮雪庐整理毕
    二○一○年秋经张充和校阅
    「鱼玄机」与「桃花鱼」
    张充和学诗的故事
    案桌上摆着一本装帧精致的线装书——《唐女郎鱼玄机诗》。是一本新出的「中华再造善本」,按历代流传的宋版书重印的。翻开来,熟宣厚笃,版式古朴,顿觉雅意盎然,墨香盈屋。
    充和老人告诉我:这是一位亲戚最近送的礼物,她很喜欢,常常倚靠窗边沙发,摩挲细读。讲起唐代这位女诗人鱼玄机的诗集,便讲到当初一位美国学生曾经为她精印的《桃花鱼》诗册。因为《桃花鱼》印数仅三百,很多诗友慕其名而难得一见,商求于我,我也不敢贸然问「鱼」于张先生。
    张先生笑道:「那本诗册,用的是我自己誊写的小楷,印得精美而已,其实收诗不多,才十几首。我这些年写的诗,其实还从来没有结集出版过呢。我自己也疏于整理,写了就扔在那里了,很少人读得到。」
    于是,我们便谈起女子学诗的话题。我说:「在从前那么一个男权和父权中心的社会,在男尊女卑的社会风气下,你的求学之路是怎样走的?女孩子学诗,会不会感受到什么压力呢?」
    一九一八年在合肥, 张充和(左)五岁留影。(纽约海外昆曲社提供)
    张先生手翻着鱼玄机诗集,吟吟笑着,向我说起她孩提时代学诗的经历来:「我祖母是我学诗的第一个启蒙人。祖母会做诗,能背很多诗。我五岁开始就跟着祖母背诗,读诗,每次还要把我读过、背过的诗似懂非懂地讲给祖母听。我出生八个月就离开了妈,跟祖母长大。祖母其实是我的叔祖母,她是李鸿章的侄女。她的父亲李蕴章,是李鸿章的四弟。」
    我想起什么,问道:「张先生,这么说,您可以算是李鸿章的曾外侄孙女了?我记得张爱玲好像是李鸿章的曾外孙女,她祖父叫张佩纶,是李鸿章的女婿。你们这两个张家都来自安徽,有亲戚关系么?」
    张先生笑笑说:「没有。我们和张爱玲不是一族的亲戚。他们是来自皖南的张家,我们算是合肥的张家。《清史稿》上记的我曾祖父张树声的传记,好像提到过曾祖与她祖父张佩纶有过什么关系。我没见过张爱玲,日常生活里也和他们的张家没发生过关系。李鸿章是安徽合肥人。合肥的李家和张家,是两个大姓人家。不过我们家,民国年后就搬到了上海,后来又搬到了苏州。」
    「您是哪一年出生的?」我顺口问。
    「一九一三年。就是民国二年。阴历是四月十二日,公历是五月十七日。现在很多书里提到我是一九一二年出生,是传错了。大概是当初结婚时候登记婚书的人,按中国岁数的算法,算多了一岁,就这样以讹传讹啦。」
    这是我第一次「刺探」清楚了张充和的确切生日。这为我和孙康宜教授日后带上两位洋学生为她带来的那场「生日惊喜」,留下了伏笔。不过,这是以后的故事了。
    「我祖母让我读的是家教私学,给我请过好多位老师。教我时间最长、对我影响最大的是一位考古学家,叫朱谟钦,他算是考古界后来很有名的夏鼐、唐兰他们的长辈。他的国学底子好,一开始就教我给古书点句,读史书、读古文,就从断句开始。一上来就要我点《项羽本纪》。他先点几天,然后叫我自己点,点的是一种大版本的线装书。他要我博览群书,把文笔弄通,教我做诗、对对子,并不是死抠四书五经,教学风格没有一点儿科举味。他自己会拓片,还会刻图章。后来他又回到考古学界去了。当时很多新出土的楚器都是他去做的考证。我的另一位老师是一位六安举人,他的教法倒是有科举味的,常教我读读骈文什么的。我祖母却不喜欢他,教了没多久就把他换了。朱先生当时四十多岁,祖母给他教书的酬劳应该是很不错的。他是合肥人,一家人都在合肥,他自己却在山东博物馆做事。因为母亲年岁大,他想就近照顾母亲,就辞掉了山东的工作;可一大家子都靠着他一个人挣钱养家,所以他最后就留下来教我了,要不然,也请不到像他这么好的先生。为了教我,他彻底从山东搬过来了,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我祖母给他预备了一个卧房,可是他从来不住。」
    《唐女郎鱼玄机诗》内页
    我有点讶异:「这位朱先生,就教你一个人呀?」
    「对,就教我一个人。」张充和的脸上漾起一种回忆中的欢悦之情,「当时我叔叔也在上学的年龄,我祖母给他请的,是另一位从镇江来的先生。朱先生教我的时间最长,前后大概五六年,我从九岁开始就跟他读书,他一直教到我十六岁。他一开始就给我念一本关于同音异义的书,是他自己为了教我而专门写的,要我学会解说不同的字,比如『张』和『章』、『中』和『衷』,等等。他主张解释,不主张背书,这种教法对我是最有用的。又教我读古书从点句开始。我用朱砂红笔点句,点对了老师画个圈儿,点错了用红笔一剔,我就懂了。」
    日后,我领着两位洋学生拜师向张充和学字学诗,张先生就特意用朱砂研墨,以朱笔给我们批改,并告诉我们,那朱砂墨条还是乾隆时代的,让我们一沐古风。此乃后话。
    「我写字也是跟朱先生学的,他真草篆隶都会,也是用朱笔给我批改。我临的《颜勤礼碑》,当时刚出土,是朱先生把新拓的拓片一条条剪出来,为我做成字帖,按原样临写的。我看过后来出版的许多《颜勤礼碑》字帖,字体显得很肥大,完全走样了。那是因为拓片一经裱过,笔画就被撑开了。朱先生的教法很灵活,一点也不死板,我祖母对他很满意。」
    说到这里,张先生突然想起了什么,指着那边窗台上一盆黄澄澄的菊花说:「你看那菊花,开得多好!我二姐的孙女前几天送来的时候,花开得蔫蔫的。我就想起祖母当年教过我的,菊花要吃风露,才会有生气。你看,我昨晚把她挪到门外吃了一夜的露水,今天就整个变样子啦!」
    窗台上的晚菊抖擞着金黄的细瓣,果然显得生气勃勃,一若眼下眉眼间漾着温煦笑意的主人。
    我倒对她的祖母生出了兴趣,笑道:「你祖母看来也非常新派呀!在读书教育上给你花这么重的功夫。她自己就知书达理,还专门为你花重金聘请这么好的专任老师。按说,那可是在一个重男轻女、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时代哪!」
    张先生没有接我的话,还沉在远年的记忆中:「我考北大那年,国文考的就是点句。我得了满分,可是算学呢,只有零分,呵呵。」她淡淡笑着,「我跟着祖母一直过到十六岁,祖母死了,才回到苏州自己父母的家里,那时候我的生母已去世多年,已经是继母在管家了。我直接进到父亲办的学校读初中,文史课都没问题,麻烦的就是算学,因为我打小就不喜欢,加减乘除,都没好好学过。那一年(一九三四年),我报考北京大学,怕考不上,用了个假名『张旋』。那时候是五个大学联考,卷子分开判。我的国文考了满分,算学根本不会做,得了零分。国文部分的白话文,其实我也没学过,比如考『我们』、『椅子们』、『桌子们』,圈哪一个对之类,我总算是都圈对了。但当时北京大学有规定,只要有一门课得零分,就不会取。可是我却被录取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这是破格录取吧?」我想起自己的经历——刚上初一就遇上「文革」,当了十年知青,恢复高考那一年(一九七七),我也是数学考了零分(或五分),后来幸运地被中山大学破格录取。
    我跟张先生谈起自己这段故事,她说:「当时好像没有『破格录取』这个说法,我也不知道内里的故事。开学那天,当时胡适是国文系的系主任,在系里的Party(派对,聚会)上,他点着我的名说:『张旋!你的算学不太好(其实是大不好),你要好好补一补呀!』我吓坏了,跑到教务处去说:『要怎么补呀?我怕补也补不成了,我加减乘除都不懂,我宁可不上了!』教务处的人一听就乐了,笑着说:『取了就取了,还补什么补,胡适是给你打官腔呢!』直到好多年后在抗战时的云南,碰见许宝騄——他是俞平伯的小舅子,华罗庚的同学,大数学家,当时北大的数学助教——他在昆明、重庆都是我唱昆曲的曲友,常常拉二胡跟我配戏。在重庆有一次演完戏,大家给我一个Party,许宝騄说:『充和,我给你说一件旧事。你进北大的算学零分,是我给你打的。』我当时呵呵大笑:『你这是不打自招呀!』他当时负责看算学卷子。按当时的规定,有一门课考了零分就不能录取。可是我的国文考了满分,教授都想录取我,后来是清华判卷子的人给我加了几分。许宝騄很有才,可惜死得太早了。」
    我知道话题已经散漫开去,便想收拢回来:「说说你学诗、写诗的故事吧。我读过《桃花鱼》上那些诗词小令,还有你跟沈尹默先生唱和的那些诗作,都很喜欢的。」确实,在我看来,张充和的诗词小令清新、流丽,一若朝露乍现、新泉出山,正如她的书法与昆曲,总带着一种脱俗出尘的清雅之气,在当代是自成一家的。
    没想到,老人家忽然用了一个让我「匪夷所思」的譬喻:「写诗么,我是『随地吐痰,不自收拾』……」
    我大吃一惊:「此话怎讲?」
    一九三四年夏张充和以数学零分、国文满分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她喜欢戴小红帽,骑了一辆自行车,开始了两年的北大校园生活。(张寰和提供)
    一九三五年张充和在北平(纽约海外昆曲社提供)
    老人呵呵笑起来:「随地吐痰,吐容易吐呀,收拾起来就不容易。我写的那些诗,写过了就算了,就不管了,都是别人帮我打扫、收拾起来的。所以《桃花鱼》一印出来,我先就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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