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晚笛 听张充和讲故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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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都知道你在重庆登台演的那场《游园惊梦》曾经轰动一时,很多名家、大师都出来写诗唱和,那是哪一年?」
「一九四一年吧。昆曲,我确是在重庆年间唱得最多,在师范里教,在城里登台唱,劳军也唱。在昆明那一段,教过人,但没登台,因为找不到搭档。」
「唱得最多的是哪几出戏?」
「《游园惊梦》、《刺虎》、《断桥》、《思凡》,还有《闹学》……《闹学》我大姐唱的小姐,我唱里面的春香,花旦戏。当然,《刺虎》唱得最多,那是抗战戏么。」
(左)王泊生在京剧《宝莲灯》中的扮相 (右)俞振飞与程砚秋合演《春闺梦》剧照
「你跟俞振飞配戏,是哪一年?」
「那大概是一九四五、四六年,抗战胜利后的事了,在上海,很大的一场演出,唱《断桥》,他唱许仙,我唱白娘子,我大姐唱青蛇。」
我提出要求:「再讲一点跟昆曲有关的好玩事儿。」
她朗声笑道:「嗨,好玩的事儿多啦!要唱戏,首先得找人配戏,就是要找跑龙套的。在重庆,那一年演《刺虎》,我是属于教育部的,要唱戏,龙套就得从自己所在的部门里找。开会商量,那四个龙套就在酒席上定了,就找王泊生——他原是山东省立剧院院长,当时在教育部任职;还有陈礼江,社会教育司司长;郑颖孙,音乐教育委员会主任;还有卢冀野,就是卢前,他既会写诗写曲,又会弹古琴。这些人都算教育部里的官员,人面都很熟的。那天是劳军演出,要大家捐款,各部会的长官都要来看。开场锣鼓音乐一响,他们四个龙套一出来,大家全都认得,全场就拼命鼓掌。龙套一出场就拍手掌,这唱昆曲的可从来没见过;这四个人又当惯了官,像在台上演讲,别人一鼓掌他们就点头鞠躬,越点头掌声就越响,结果他们点头鞠躬个没完,场上场下的笑成一堆,幸亏不是在我上场前,不然这戏,可真就唱不下去啦,呵呵呵……」
张先生轻声笑起来,边笑边站起身来,似乎想起了什么,便蹒跚着脚步——老人家腿脚已经不算太灵便,走到一边的书架上,拿下一个由蓝灰印花手帕包裹着的小本,慢慢向我展开——
(左)陈礼江(1896—1984) (右)卢冀野(1905—1951)
「这个小本子哪,抗战那些年一直跟着我,跟到现在……」
这是一个名叫《曲人鸿爪》的咖啡色硬皮小册页,翻开来,巴掌大的尺幅,内里却乾坤浩荡——原来,这是各方名家曲友当年为张充和留下的诗词书法题咏和山水、花鸟的水墨小品,简直可以用「精美绝伦」名之!
张先生翻到其中一页,「喏,这就是卢冀野——卢前,当时即兴写下的诗句——」
鲍老参军发浩歌,
绿腰长袖舞婆娑。
场头第一吾侪事,
龙套生涯本色多。
卅年四月十三日,充和演《刺虎》于广播大厦,颖孙、逸民、泊生邀同上场,占此博粲。卢前时同客渝州也。
我仔细翻看着这本留下幽幽时光痕迹的、略显陈旧而保存良好的《曲人鸿爪》,一时竟爱不释手。里面唱和、题咏的,有吴梅、杨荫浏、唐兰、罗常培、樊少云、樊诵芬、龚圣俞、杜岑等等我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名字——这本身就是一件珍贵的历史文物。我注意到包裹的手帕上已经系着一个写上编号的小牌,想必是张先生自己请人做过清点的。她的话音絮絮地在耳边流过:「这种《曲人鸿爪》我一共存有四本,这是第一本,因为小,好带,反而不容易丢——这些年丢掉了多少好东西啊。不过,里面的内容分量,倒是一本不如一本了,我想以后有机会,我会把它们印出来……」
「曲人」……我注意到这个说法,想到自己多年来喜欢的古琴。爱古琴的人,则喜欢把自己称作「琴人」。古琴,昆曲,这果然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双璧呢。
二○○七年八月三十日
记于康州衮雪庐
一时多少豪杰
《曲人鸿爪》与国运、家运
还是大雪天登门。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是利用上午课后的时间去探望老人家。因为充和老人曾告诉我,她有午睡习惯,但若下午有客人探访,她常常就会睡不踏实。我知道老人心重,对每一次客人到访都会郑重其事——虽然不施脂粉,但每回见她,老人从来都是衣装端整、发髻光鲜,端坐那里,显得仪容端秀的——我这里不小心连用了几个「端」字。我想,张充和身上自然而然流溢出来的那种贵气——书卷气和大家闺秀气,就是以这个「端」字为重心的。
坐下来,我发现茶几上搁着一本《曲人鸿爪》第二集,老人似乎刚刚翻阅过。下雪天,大概勾动了老人的怀旧幽思吧。我以往没有浏览过这一集,便拿起来,一页页细读着上面的留言文字和书画小品。这一集《曲人鸿爪》的时间跨度,大抵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充和婚后随夫君傅汉思抵美定居的早期。翻过头几页,胡适的留言——那一笔现代读书人很熟悉的「胡体行书」,赫然在目。
我惊问:「怎么,胡适也唱昆曲么?——你这,可都是曲人的留痕呀!」
充和老人呵呵笑起来:「呵呵,当初他翻到这个小本,也要提笔留言,我便笑他,『哎,慢着,你也不会曲,这可叫《曲人鸿爪》哪!』」老人抬头瞟我一眼,「你猜他怎么答我?他说:『我不会曲,可你唱的曲子,都是我写过的——都写在我的《中国文学史》里面呢!』你看看,他这叫强词夺理吧?」
胡适书法,学郑孝胥字的特点很明显。
我在老人的嗔笑中,低头读着上面的胡适手迹,抄录的果真是一首元曲:
若还与他相见时,
道个真传示:
不是不修书,
不是无才思,
绕清江,
买不得,
天样纸。
贯酸斋的清江引
写呈 充和
胡适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
老人在一旁指点着:「胡适很喜欢写字的,也喜欢到我这里来写,我这里的笔墨纸张都全哪!他的字学的郑孝胥,喜欢把撇捺拖得长长的。我问他,果然不假,他直笑:『我的根底都被你看出来啦!』郑孝胥的字在他们那个年代很风行,很多人学的。」
(若干时日后,我偶尔从充和老人客厅角上的三角钢琴上,看见一封摊开的,来自台北「中央研究院」一位胡适研究者的信函,请求张充和帮助核实《胡适未刊日记》里一段话。信云:「胡适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日记:九日抵旧金山,在伯克莱。上午10:00充和来接,到他们家中写字。」胡适日记中并录下了上面那段《清江引》的曲词。研究者问询道:请问胡适先生录下的这一段曲词,是不是就是在你家写的字?此曲词有何背景内容?写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张先生是否回复了这封信——平日她接到的这一类研究者信件一定不少。这里录下,算是本文的一个间接的回复吧。)
翻过两页,是一幅笔力精湛的荷花小品,小小册页,竟有满幅生辉之感,署名「李方桂」。
我问:「李方桂是谁?」
「李方桂是当时『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院长。那时候我到台北,他在『故宫』开曲会招待我,完后就提笔给我留下这幅荷花。他本行不是画家,可画得好极了。我以为他是跟母亲学的画——他母亲是宫里的画师,曾给慈禧太后代过笔的。我问他,他说不是,是他自己学的。」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一个个在史书册页中熟悉的名字从眼底流过。老人随后又取出了《曲人鸿爪》第三集,让我浏览了一遍。即兴的诗文,琳琅的书画小品,我难以一一细述,只能随手录下了一些名字,并记下了老人家在我耳边的点评——
项馨吾(老曲家,国民政府高官)——「他就是前面我跟你说过的,重庆曲社的领头人。」
王季迁(1907—2003)
王季迁(书画家兼大收藏家与书画鉴定专家)——「他曲子唱得马马虎虎,可他太太唱得好极了。在苏州我们两家就是邻居,我家住九号,他家住十一号,他常跑到我家来看画,后来自己竟成了大收藏家。他是苏州人,竟爱吃大蒜,他太太受不了,婆婆对她说:『那,你也一起吃吧!』呵呵,笑死我了……」
成舍我(老报人与老教育家)——「他很爱唱曲,当过好几所学校的校长……」)
毓子山(红豆馆主溥侗的儿子,溥侗为末代皇帝溥仪的族兄)——「我跟溥侗很熟,他的画好,昆曲也唱得很好的,在苏州的时候,他妹妹也常跟我玩在一起。」
王婉清(顾毓琇夫人,顾毓琇为重庆时代的教育部副部长)——「这是王婉清画的梅花,他先生是我重庆时代的顶头上司呢。顾毓琇喜欢做诗,可诗不太好,平仄总是不搭调,他写了爱给我看,我说:『对不起,你要先把平仄弄通了才好。』……」)
赵荣琛《荒山泪》扮相
绫绢函套《张充和手抄昆曲谱》珍藏本,余英时敬题。
赵荣琛(京剧四大名旦程砚秋的入室弟子,题签上写着:「充和表妹以为纪念」)——「他是我祖母的姨侄。他们家是太湖的赵氏家族,家里有个『四代翰林』的大匾抗战时被日本人弄走了。状元人家自然是看不起唱戏的,他叔叔唱戏的时候,就被家族除了名,赶出祠堂;可他还唱……」)
吴晓铃(与俞平伯、钱锺书、余冠英等齐名的中国社科院文学所老研究员)——「他是我二姐的老朋友,昆曲、相声、京戏,什么都懂的……」
徐朔方(浙江大学教授)——「他是汤显祖专家,他的一生都交给『临川四梦』了……」)
当代著名历史学家、我个人也很熟悉的「余英时」的名字出现,已经是《曲人鸿爪》第三集的靠后位置,他曾是张充和夫君傅汉思多年共事的耶鲁同事和好友,落款时间是一九八二年。
……
我合上了册页,感叹着:「这几本《曲人鸿爪》,真是把半个世纪的时代沧桑、风流人物、国运家运什么的,都收在里头了。」
也许是对那一个个逝去的老友的身世感怀,又或是这「国运家运」一语触动了老人家,她忽然感叹道:「我们这个张家呀,一百年间出了三件大事,死了三条人命,都跟国运家运有关,也都跟『六』字有关……」
「都跟『六』字有关?」我知道,又可以听到神秘有趣的故事了。
「我的曾祖的二弟,名字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他在《清史稿》上留了名的;他在太平军的年代,大概是一八六六年吧,反正是个『六』字,被捻军杀死了。他骑在马上,冲入捻军阵中,被四面包围,头被一刀砍掉了,大马驮回来的只是他的身子,还有一把宝剑。跟班的就把这把宝剑保存下来了。我小时候都看过这把宝剑,存在我们合肥张家的老宅里……」
窗外的风雪正紧,我的心,也被这个惨烈瑰奇的故事收紧了。
「到了民国年间,我的堂兄——我父亲的亲弟弟的儿子张鼎和,他是周恩来的南开同学,在共产党内用的名字叫张璋,他跟着周恩来搞革命,经历过不知多少困难,被抓起来又逃跑,但是,最后还是被国民党抓住了,弄死了,好像那是一九三六年,也跟『六』有关。」
「……那,最后一个『六』呢?」其实,话问出口,我心里也大抵猜到了那个年份——
「……那就是一九六六了。我的堂兄张鼎和是共产党的英雄,烈士,他的儿子张以瑞却成了右派,『文革』一开始就被弄死了,说他畏罪自杀。她太太不服,告到周恩来那里去了,说是有人把他从楼上推下来摔死的。周恩来下令要查,可怎么查得清?所以,一百年间我们张家出了三件大事,家运与国运相关,都连着这个六字……」
我记下了这两个数字:一八六六,一九六六,果然,整整一百年。
很巧,那些天我刚好学着填了几首旧体诗词,似乎吻合了今天的话题,当下便誊写到本子上,请张先生指点。这里顺手录下:
《丑奴儿近》
秋来展卷红叶上,满纸飞霜。满纸飞霜,一天星斗看文章。
长空雁字两三行,水远山长。水远山长,古今心事付苍黄。
窗外,风雪正紧。
谈话于二○○七年十二月十日
二○○八年七月四日整理毕
补记
由张充和口述、孙康宜撰写的《曲人鸿爪》一书已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于二○一○年一月出版。此文写于此书出版前,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该书看到更多有意思的历史掌故和趣闻轶事。
张充和捐赠苏州中国昆曲博物馆的昆曲点翠头面。捐赠的三件藏品中,点翠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