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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沙汀画传-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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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颂党和党所领导的斗争来得重要,但自己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这次的“思想斗争”并不严重,而且你的创作观念已经稍稍偏离周扬的轨道,“为我所用”地在理解“工农兵方向”。可能是这样吧,因为我接下去写的东西虽然受了这次学习的影响,大关节没有改变)

  以群在编《青年文艺》杂志,向他约稿,他一连写了两篇。一篇是论文《向生活学习》,借着为以群的新地出版社看稿子发表感想,检讨了自己只以“农村小市民以上的人物”为描写对象的毛病,但主要表明,他对生活的态度是符合整风精神的。另一篇是小说《堪察加小景》。这也是他对这段学习的形象性总结——他还要发挥对旧生活熟知的优长,着重暴露,但他是热爱压迫在生活底层的还无福当家做主的“工农兵”的。他的讽刺本来便是对新生活期望的一种反衬,现在他更要增加对黑暗中劳动人民的信赖,挖掘他们遭侮辱、被损害的心灵的光明!

  他几乎是日以继夜地在以群的房里写这篇小说。在睢水关,他很了解这些被称为“货儿子”、“烂货”、“玩物”的流娼。附近一个乡的大爷婆娘赶流娼的故事,他有耳闻。他们用两根大木头挖洞,把人的手脚伸进,两边扣起,动都不得动,比普通的脚镣还要残酷,叫做脚柞,萧文虎的乡公所里,就有这种刑罚。写出这个妓女筱桂芬的可怜,是很容易的。但是那个想乘机揩油奸污她的班长,在一种特殊的场合下,听女人谈起她哥哥两次出钱还当了壮丁及自己被骗出来的经过,他也是躲了壮丁来当团丁的,他的同情心一时抬了头,邪念终止了,这个写法在他笔下并不多见。沙汀觉得他对人的认识深了一些,对这个出身小粮户,只懂赌博的班长的心理变化可以掌握准,控制得住。班长大部分的机会还是被所丁老娃的迂笨所搅散,但他也是受欺侮的一个,他心里不是一团漆黑。解放后他根据对此篇气氛的理解,改名为《一个秋天晚上》,“秋天”就暗示了这一点。

  他写得很有兴致,有时顾不得吃饭,就找出以群的饼干、牛骨髓之类的东西大嚼。以群这时独身,吃食需自己照顾自己,他还是满讲究营养的。沙汀连续六七天关在房间里,到11月24日,写完了《堪察加小景》,以群的食品储备也被他一扫而光。这是他自己最喜爱的一篇小说。

  整风学习小组只开了一两次会,便停下了。后来也没恢复。黔桂战事造成大批的文化人流亡,到了重庆的要接待,滞留途中的急需救援,大家分头去做具体工作。

  艾芜一家六口,包括新生的婴儿,流离失所三个月,困在贵阳。李亚群奉周恩来之命携款前往救助,才于11月下旬来到山城。初时找不到房子,临时住在“文协”一楼的会议室,就在以群、沙汀房间的隔壁。会议室大而无当,蕾嘉路上病了,婴儿嗷嗷待哺,房间里挂满尿布,情景十分凄惨。沙汀、艾芜一直音讯未断,分手却已整整七年。在这样一个狼狈的环境里相遇,两人的感慨太多。沙汀没有像第一天住进以群房里那样,滔滔不绝地大谈故乡见闻。他看着疲惫不堪的艾芜,简直说不出话来。他也感到难以理解老朋友,怎么有那么大的忍耐力?一个月后,艾芜全家搬到了南温泉的一所茅屋定居。

  同样撤退来渝的作家还有田汉。沙汀想起抗战初期自上海返川,住到他南京家里受到的款待。他跑到上清寺求精中学附近去探望这位好客的戏剧家。一家人挤在一个二楼的房间,虽然局促,“田老大”的乐观豪爽仍不减当年。见面大谈川剧“场面”上打击乐器锣鼓铙钹的特点,俨然是个行家里手。

  巴金新婚燕尔,刚从贵阳到这里与萧珊会合。巴金和吴朗西在艰难竭蹶中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几度迁址,为大后方的进步文化事业出力良多。这个出版社与沙汀的关系最密切,上海时的《土饼》、《航线》、《苦难》三个集子和最近的长篇《淘金记》,都是经过巴金在那里出书的。他与巴金的交往逐渐加深。艾芜未搬去南温泉前,他们约好一块去看老巴。三人同年,今年都是四十岁,巴金又是四十岁当新郎,见面后同乡们打着乡语开玩笑,沙汀尤其说得凶。巴金的稿费多被“勒索”,这次又请客吃山城的“毛肚火锅”,麻、辣、烫,名不虚传。沙汀口馋,放怀吃得大汗淋漓,以致于冷热一激,当晚回张家花园便感冒发烧,服了多帖中药才好。

  在民国路的文化生活出版社,他还见到从北碚进城的靳以。他是巴金的老搭档,与沙汀也是老朋友了。谈起王映霞抗战中与郁达夫的离异,萧红的婚姻和寂寞,叶紫逝后妻儿的艰窘,都不胜感叹。正是靳以,1940年约沙汀写了《悼念叶紫先生》一文。靳那时在《国民公报》的副刊“文群”上编了个纪念特辑,经沙汀等同意,将全部的稿费用来抚恤叶紫的遗孤。巴金、靳以的为人之好,是很吸引沙汀的。

  新认识的朋友里,吴组缃与他一见如故。吴组缃在中央大学教书,已是有名的作家。第一次在张家花园见到沙汀,瞥见他床上那顶疤上重疤的圆蚊帐,便坦然笑道:“哎呀,老兄这床帐子真是洋洋大观哪!”他很关心人,后来常听他讲起大学知识分子的苦况。比如,一位同事,妻子在城里工作,礼拜天才能回乡下,五个孩子统由丈夫照管。这位令人尊敬的大学教师白天上课,晚上一边给孩子们讲故事,一边给他们纳鞋底。吴组缃讲得生动,好像是一篇小说的材料,见沙汀单薄虚弱,问起来才知道是神经衰弱、失眠,便劝他用当时苏联进口的鹿茸精针剂,很直率地说出自己用后的效果。吴书读得多,小说写得少、写得精,谈起自己作品,说《一千八百担》还可以,长篇《鸭嘴涝》是个次品,要求得很严格。这个人对人对己就是这般耿直。

  我在抗战中认识沙汀。余冠英办《国文月刊》,让我介绍当前的小说,我介绍了四篇,沙汀占两篇,《在其香居茶馆里》、《磁力》。那时我还不认识他,但欣赏他。见面后觉得亲热。沙汀诚笃,川味浓。我去张家花园看他们,姚雪垠招待我,一连打了七八个鸡蛋,都是坏的。沙汀一句话没说,去煮了两个鸡蛋端来给我吃。以群笑着告诉我,姚去北碚两个月,鸡蛋当然搁坏了。

  抗战时沙汀从延安回国统区,有人批评他逃了。我认为他是要写作,我理解他。

  他为人好,平时不大说话,对熟人能哇啦哇啦,也幽默。四川习惯浓,麻婆豆腐。

  文艺界有些人互相不看小说,或是看沙汀小说的。鲁迅之后,他深厚,我比对天翼还看重他。①吴组缃与杨晦在一个学校教书,住在宿舍区。沙汀去时往往都能见到。杨晦是“五四”作家,是火烧赵家楼翻墙入室的一个。沙汀未写作前,便读过他的翻译《当代英雄》和历史剧《楚灵王》,十分佩服。杨在川东城口县一个外地搬去的师范学校教书,与一学生谈恋爱,两人跑到重庆。所以,沙汀第一次见他,他在做新郎官。杨晦个子奇小,穿着极坏,他的皮鞋补了又补,可以想象一个大学教授穷困到什么程度。一次沙汀去拜访,在他的宿舍里住,臭虫多得吓人,一夜未睡安稳。次日回城,杨晦夫妇还没起床,他打个招呼,洒洒脱脱离开。

  (杨晦似乎是偶尔涉足评价了你的小说,称你为“四川社会的叙事诗作者”,说你有“农民的性格”,“在一个狭小的地域内生活惯了”,“带点拘谨”、‘慢工出细活”制出“专精的产品”②。还是很有见地的。

  他注意到了乡土给我的滋养和束缚的两个方面)

  姚雪垠在“文协”同住时认识。姚抗战中写《差半车麦秸》、《牛全德与红萝卜》出名,又写《春暖花开的时候》、《戎马恋》,一时成为畅销书,很引人注目,也引起一些议论。沙汀他们认为他只是不够成熟,曾与茅盾找他谈过长篇创作问题。茅盾推崇托尔斯泰,说要有托翁“抓得起来,甩得脱”的笔力。因为姚的小说流行,陈纪滢把他拉得很紧,在一起筹办刊物《微波》。为了这件事,沙汀与他谈过多次,提醒他注意政治倾向性。

  几个月的重庆生活过得很有意义,新老朋友的交往鼓起他更强的创作信心,对局势的了解也加深不少。夏衍和他在一个小组整风,从左联中、后期编《光明》与夏合作,他就佩服他思想敏锐,办事细密的作风。当时,党对国统区文艺界,在周恩来的指导下,有两个联系系统。一个是郭沫若、阳翰笙的“文工会”,管创作方面。一个是南方局的文化组,徐冰管统战,夏衍管新闻,后者到得较晚。过去的沙汀,与现在的何其芳,都是后面这个组的。

  夏衍1942年化装逃出沦陷的香港,经桂林到重庆后,就在《新华日报》,同时参与雾重庆的戏剧活动。沙汀到捍卫路的居处去看过他,是一所平房,离张家花园不远。当天乔冠华也在座。

  11月5日,南方局为抵制潘公展、张道藩企图成立“中国著作人协会”来取代“文协”的阴谋,决定由夏衍领导,在参加他们成立会的时候,相机斗争。“中国著作人协会”的成立大会在上清寺求精中学对面的广播大厦召开。沙汀进入会场一看,与会的文化人好似分出了清、浊两流,王平陵等一伙,夏衍周围的一批。会议进行到选举理事一项,无党无派、有胆识的洪深起来发言,要求讨论一下图书审查制度,场子里顿时热闹。夏衍站起来沉稳地走出会场。这是个信号,沙汀和其他朋友们,都一个接一个退席,根本不理会招待人员惊慌的劝阻:“怎么就走啦?还准备得有饭!”这个没有大批进步作家参加的“著作人协会”,便偷偷偃旗息鼓了。没过几天,周恩来的座机冲破秦岭上空骤起的暴风雪,从延安安全返渝。沙汀当天闻讯后,真有点后怕。其芳、以群和他准备组织一个欢迎晚会,并请周副主席讲讲日益吃紧的西南战局和大好的欧洲形势。11月13日,已经下午两三点钟,晚上七时的会还缺少一个有声望的主持者。郭沫若其时在赖家桥乡下,路太远,几个人又没有去过,找他已来不及了。1942年底同夏衍先后从香港、桂林撤来重庆的茅盾,住在长江北岸的唐家沱天津路一号,沙汀拜访过,路熟。这样,便自报奋勇,单独去请他。

  这条路,如果从观音岩下到嘉陵江边走水路,大约一小时够了。谁料江边雇不到划子,只好步行到码头乘小汽船过江,再走一条丘陵的石板路去茅盾住地。这条路一边是连绵的小山,一边是青青的冬水田,过了几个月的繁闹城市生活,突然走入图画一样的好景致里,他恍惚间觉得是身处故乡的山径了。

  他忆起最近多次见到茅盾的情景。茅盾进城如果当天回不去,就常到张家花园,临时搭铺挤在以群、沙汀的房间里,三人往往谈到深夜。茅盾是极健谈的。有一次大家终于谈倦躺下了,沙汀照例不能很快入睡,他觉出晚秋季节夜半的凉意,抬头见茅盾的被子没有盖好,便起床蹑手蹑脚走过去打算替他掖被角,不料茅盾一下惊坐起来,把沙汀吓了一跳。原来,两人都是惯于失眠的。

  还有上一次去唐家沱,是与何其芳同行。谈完工作,茅盾向两人诉起了生活上的苦恼。几个日常令人烦躁不安的邻居,还有夫人孔德沚,因为长期的恶劣政治环境,把她弄得经常怀疑周围的人都是特务,都在跟踪他俩。这天夫人不在家,茅盾提出让其芳设法为德沚找个职业,由他自己出薪水都可以,只怕她在家里精神再也承受不住。他絮絮地谈了好久,沙汀第一次听他在自己面前谈这种琐事。茅盾感觉的细密和神经过敏都流露在他面前,使他一下子亲切感受到这个文学前辈的创作气质。

  黄昏前走近唐家沱场口码头。他计算好应把回程的划子雇妥,但打听一下就大失望了,本地的船夫怕空船夜归,再不愿去重庆。见到茅盾,说明来意和交通的困难,茅盾爽快地答应去主持会,并说,滑竿都不要坐,就走石板路去大码头乘划子过江。两人一路谈天说笑,不知不觉就进到城里。座谈会是在文工会大楼的会议室开的。参加的人很多,茅盾让周恩来讲话。周讲到黔桂战争最坏的发展可能,指着下面的巴金、沙汀说:

  “你们都是四川人,敌人如果真的敢来入川,这个地方正好可以打游击嘛……”

  周恩来的乐观情绪传染了在场的人。

  不久独山失守,形势的陡然严重,使得疏散外籍文化人的工作又一次提上日程。为了应付突然事变,沙汀建议设一个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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