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实主义小说的虚构:茅盾·老舍·沈从文-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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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不安定,因为我常常要记起那些过去事情。一个人有一个人命运,我知道。有些过去的事情永远咬着我的心,我说出来时,你们却以为是个故事,没有人能够了解一个人生活里被这种上百个故事压住时,他用的是一种如何心情过日子。(69)
叙事,或是书写,是把记忆转化成为艺术,是用一个选定的形式把过去的残片整合起来的努力。但对沈从文而言,书写(叙事)不仅是驱魔仪式,也是一种招魂仪式,一次次把我们引入记忆的洞穴,照亮了那些黑暗中交错的通道。在这种探索性的书写艺术中,回溯往事不仅带来宣泄与放逐,也带来新的痛苦和快乐。
因此在《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样的小说中,沈从文点明了讲故事(storytelling)的哲理,也就不会令人意外。将现实事件“情节化”的欲望远非仅是一种娱乐;“重复”乃是一种要把被压抑的“原型情节”(master…plot)讲述出来的持续努力。沈从文这个说故事人注定要回到自己“真实”经验的底层;他必得一再讲述他的往事——或是故事。沈从文的经验是如此“一言”难尽;像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笔下的老舟子,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笔下的以实玛,康拉德笔下的马洛一样,沈(及其第一人称叙事者)务须一再重讲他的故事,不如此他无以减轻心头的负担。讲故事是驱除心中的窒碍,也是破解青春与原乡之谜的努力。我们任何关于沈从文人生经历的深入探讨,都必须认识这一层叙事的本质。真相闪烁不定,我们只能通过情节的编织和故事的讲述,以转喻的方式接近它。换句话说,“故乡”的意义无从定义,而只存在于演义之中:只有在传诵故乡的恐怖和美丽的过程中,故乡生生世世的父老,还有已然褪色的风物,得以魂兮归来。
我的最后一个例子是《灯》。《灯》的表现形式是故事套着故事。在故事框架起始的场景中,一个穿青衣服的女人向年轻的作家询问桌上一盏旧煤油灯的来历。这探询促使年轻的作家进入故事的中心叙事:有关他和一个老兵的关系。老兵曾是年轻作家父亲的随从,在战争中与队伍失去了联络,当时正在找一个地方栖身。他的到来使作家满意,因为“这真是我日夜做梦的伙计!”(70)。对于年轻人来说,老兵恰似往昔的活生生的化身。他的年岁和外表对于年轻作家来说,代表着一部中国现代史,“看过庚子的变乱,看过辛亥革命,参加过革命北伐许多重要战争”(71)。他的言谈举止都和所有未受教育的乡下人一般无二,但却有一颗单纯善良的心。甚至他做的饭菜都使年轻作家对于军营生活生出一种眷恋。当老人讲述从前在村庄和军队里的经历时,年轻人的记忆也重新被启动了。在老兵买来的煤油灯的昏黄光线里,“我们这样谈着,凭了这诱人的空气,诱人的声音,我正迷醉到一个古旧的世界里,非常感动。”(72)
从表面看来,《灯》表现的是年轻作家通过讲述一盏煤油灯的故事而成功获得了一个女子的芳心。但更仔细的阅读会把我们引向一种理论:关于小说如何编得这么动人,以致凌驾了现实;关于过去如何被记忆和书写突现出来,以致重新定义现在;关于对原乡的迷思如何变成一种欲望,以致把作家和读者都牵引到“想象的乡愁”的无尽锁链中。故事中的故事并不包含什么终极意义,毋宁说意义只是一种中介,作用为启迪真实的光源,必须通过它所照亮的身外之物方能被看清。如果我们追问在叙事之外而非之内究竟有什么意义,它处于什么状态,我们不得不承认沈从文叙事的真相必然取决于他的听众如何对待它。这场对话最戏剧化的表现出现在小说结尾。
老人和年轻人分别作为讲故事的人和听众,沉溺在回首往事带来的动人的快乐中。灯变成为照亮往日黑暗的工具,它所期许的好梦在现实中永远不会实现。“当我在煤油灯不安定的光度下,望到那安详和平的老兵的脸,望到那古典的家乡风味的略显弯曲的上身,我忘记了白日的辛苦,忘记了当前的混乱”(73)。年轻作家成为老人叙事的牺牲品。他狂热地沉迷在老人的故事中,以至于对日常事务完全失去兴趣。反讽的是,当他乡愁的欲望通过老人的故事得以满足时,他发现自己再也没有能力写作关于家乡的故事。
沈从文没有任何其他作品能像《灯》这样,对讲故事的魅力有如此种种生动的揭示。而沈自己的魅力不正是如此?通过叙事,他带着他的读者沉潜到湘西的幻境之中,燃起他们重返家乡和往昔的渴望。我们在别处也看不到像《灯》所创造的情境,在其中说故事者与听故事者、过去与现在、叙事与现实,形成如此紧张角力的状态。《灯》的故事继续发展,老人的故事越说越起劲,他不再满足于重述过去,他必须有自己的“说法”;他于是想要为听故事人的未来安排情节,好为过去的故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他谋画着年轻人该要追求穿蓝衣的女子,并和她结婚。对此,传统的解读或许会赞美老兵的忠诚和天真。但我却认为老人如今已经陷入了他一厢情愿的记忆罗网之中。他希望事情依照“理所当然”的样子发生,却暴露出自己才是乡愁的牺牲品。由于他的少爷没有娶一个他所期待的“蓝衣女子”,他理想中的故事必然没有结局,他本人从故事里消失也成为情节的必需。
似乎还嫌这个核心故事不够复杂,沈从文让年轻作家和穿青衣的女子在他们的框架叙事中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讲故事和听故事。穿青衣的女子渴望知道更多老兵和作家过去的事情,她无意中自己也加入了讲故事的连环锁链之中。这里有两个细节应该注意。年轻作家不仅是给女孩讲老兵的故事。他还指给她看当初讲故事的地方:“主人又说起了那盏灯,且告女人,什么地方是那老兵所站的地方,老兵说话时是如何神气,这灯罩子在老兵手下又擦得如何透明清澈,桌上那时是如何混乱……”(74)至于穿青衣的女子,也并不止于听故事;她希望遇到老兵,成为他的故事里的一个人物。到另一个晚上,那个穿青衣的女子换了一件蓝色衣服,为了那盏灯的缘故,来凑成那幻想中的故事。
但故事有了另一次转折。女孩打听那盏灯的下落,因为没见它今晚放在桌上,年轻作家笑了,说整个故事都是他编出来的。老兵可能根本不存在,灯可能是房东娘姨的。没有什么是真的。但这有关系吗?青衣女子没有因作家的谎言而不快。事实上,到了小说结尾,这对年轻人追忆往事的欲望被他们在讲故事过程中萌生的爱情所取代了。老兵(如果有这么一个老兵的话)让他的少爷和“蓝衣”女子结合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但他自己却必须从故事告退。因此,《灯》这篇小说是个关于诱惑的故事,也关于故事的诱惑:一个年轻作家以一个故事引诱一个年轻女人的故事。年轻作家讲了一个古老的故事,故事里的老兵为丧失写作能力的作家想象出一个年轻的女人。故事的核心里,年轻作家对往日和故乡有着无以名状的欲求,但这核心本来就是虚构;在叙事的框架上,年轻作家的欲求却辗转成为男女爱情的追逐。每一层的故事无非是沈从文自己的故事,沈从文自己的欲望表演。
总结沈从文乡土小说及其“想象的乡愁”,最好的办法可能是重新回顾上述四篇小说的启示。在自传中,沈从文巧妙地编织出个人和家庭的往昔岁月,强调艺术家如何生来就要见证岁月流逝。在关于他年轻时传奇遭遇的反复重写中,个人经验和虚构想象合在一起,用以阐释过去——那记忆的沉重负担。在回忆的过程中,讲故事的人比被讲的故事更重要,因为回忆把被讲的内容包含在讲述之中。沈从文的乡土小说与其说是过去往事的追记,更不如说是一场他与他的读者共享的浪漫传奇,一个由湘西作为通道的传奇。沈从文的小说不断延宕回归记忆的终点,并以此铭刻了想象的乡愁。
【注释】
(1)例如可参看沈从文,《桃源与沅州》,《沈从文文集》卷九。关于“桃花源”的所在,长久以来没有定论。最近有关这个话题的讨论,可参看逯耀东,《何处是桃源》,《且做神州袖手人》(台北:允晨文化,一九八九)。
(2)沈从文,《湘行散记》,《沈从文文集》卷九;《桃源与沅州》,二三四—四一,二八一;《湘西》,《沈从文文集》卷九。
(3)杨义,《中国现代小说史》上册(北京:人民文学,一九八六)。许志英、倪婷婷,《中国农村的面影——二十世纪乡土文学管窥》,《文学评论》五期(一九八四年九月);黃万华,《乡土文学与现代意识》,《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二期(一九八八年三月)。另可参看沈从文,《学鲁迅》。另外,盛行于北京学术圈、由顾颉刚、刘半农、周作人、常惠等学者推动的民间化运动亦不应受到忽视。尚无明确证据表明沈从文与这场运动的关系。但即便沈从文自发地进行了关于民间故事、地方传统和乡土民风的写作,他的努力仍可依照当时知识界“到民间去”的狂热气氛加以评判。参看Jeffrey C。Kinkley,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Chang…tai Hung(洪长泰),Going to the People:Chinese Intellectuals and Folk literature,1918…1937(Cambridge,Mass。:Council on East Asian Studies,Harvard University:Distributed b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5)。
(4)鲁迅,《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道言》。
(5)参看Peter Gay ed。,(New York:W。W。Norton,1989),648…49。
(6)M。M。Bakhtin,The Dialogic Imagination:Four Essays。
(7)凌宇,《沈从文传》。
(8)沈从文,《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沈从文文集》卷九。
(9)同前注。
(10)沈从文,《桃源与沅州》,《沈从文文集》卷九。
(11)沈从文,《桃源与沅州》,《沈从文文集》卷九。
(12)同前注。
(13)陶潜,《桃花源记》,《陶渊明集》(香港:中华,一九八七)。
(14)沈从文,《桃源与沅州》。
(15)Lee,“The Solitary Traveler:Images of the Self in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in Expressions of self in Chinese Literature,ed。Robert E。Hegel and Richard C。Hessney(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85)。
(16)沈从文,《一个多情水手与一个多情妇人》,《沈从文文集》卷九。
(17)这种零余散落的美感的观念部分地来源于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对中国古典诗歌的讨论。参看Stephen Owen,Remembrances:The Experience of the Past in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Cambr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6)。另外参看廖炳惠,《向往,放逐,匮缺——〈桃花源诗并记〉的美感结构》,《解构批评论集》(台北:东大图书,一九八五)。
(18)沈从文,《〈湘西〉引子》,《沈从文文集》卷九。
(19)同前注。
(20)同前注。
(21)沈从文,《白河流域几个码头》,《沈从文文集》卷九。
(22)沈从文,《泸溪·浦市·箱子岩》,《沈从文文集》卷九。
(23)沈从文,《辰溪的煤》,《沈从文文集》卷九;《凤凰》,《沈从文文集》卷九。
(24)沈从文,《凤凰》。
(25)沈从文,《沅陵的人》,《沈从文文集》卷九。
(26)沈从文,《〈长河〉题记》,《沈从文文集》卷七。
(27)沈从文,《从文自传》。
(28)沈从文,《老伴》,《沈从文文集》卷九。
(29)沈从文,《水云》,《沈从文文集》卷一〇(香港: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香港分店;广州:花城,一九八二—一九八四)。
(30)沈从文,《〈从文小说习作选〉代序》。
(31)沈从文,《边城》,《沈从文文集》卷六。
(32)刘西渭,《论〈边城》与〈八骏图》》,转引自凌宇,《从边城走向世界》。
(33)沈从文,《水云》。
(34)同前注。
(35)沈从文,《边城》。
(36)Stephen Chingkiu Chan,“The Problematics of Modern Chinese Realism”。
(37)沈从文,《边城》。
(38)Gérard Genette,Narrative Discourse。王德威,《初论沈从文》,《众声喧哗:三〇与八〇年代的中国小说》(台北:远流,一九八八)。另参看Stephen Chingkiu Chan,“The Problematics of Modern Chinese Realism”。
(39)沈从文,《边城》。
(40)同前注。
(41)同前注。
(42)沈从文,《边城》。
(43)例如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