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实主义小说的虚构:茅盾·老舍·沈从文-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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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文学对童年或故土的追寻注定徒劳一场,但这一文类更戏剧化地显现了写实主义在目的和实践之间的失衡。就像现实中的家园从来不同于回忆中的样子——尤其不同于乡土作家情愿记忆的样子,写实文本注定暴露出现实的不确定性,以及世界“原该如此”却“竟然如此”的失落感。
我因此提议,我们讨论乡土写实小说的重点不只是乡愁,而是“想象的乡愁”,而非乡愁。想象的意义在于,乡愁并不是乡土文学的果,而是其“缺席的因”(absent cause);乡愁既是个人情感的自然流露,也是一种文学主题,取决于多重文学与非文学因素。既然“真正”的原乡一去不返,或可望而不可及,乡土文学就总以慢了一步的书写形式出现;很反讽的,乡土作家却从描写“失去”,得到写作的理由。必须强调的是,我并不否认每位乡土作家个人经验的特殊性。但我更有兴趣探讨作家如何在心理和意识形态的作用下,把故土家园的所在等同于“时间”、“历史”和“写作”的起源。想象的乡愁因此质疑潜在乡愁观念之下的本体论预设,并督促我们考察那奉原乡之名而行的文本内外的动力。
《湘行散记》与《湘西》
一九一七年,沈从文随家人离开故乡凤凰。由于经济和其他原因,他在八月间决定参加军阀部队,从而迈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此后五年中,他跟随部队辗转于湘川黔的许多地方。他的军旅生涯充满难以想象的折磨和恐怖,殊不知这些经验将会为他提供丰富的写作素材。一九二二年,沈从文来到北京,直至一九三四年才又重返故乡。一九三七年,他在去西南的路上,也曾短暂回乡(7)。两次还乡经验使沈从文悲喜交集。他震惊于自己曾熟悉的山川美丽如昔,但也为新旧价值的互相冲突而黯然神伤。这种冲突尤其体现在湘西人民生活方式的转变中。地方传说逸闻仍然令沈痴迷,但他却也禁不住注意到,由于外来的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势力的侵入,传奇里的桃花源正急速地衰败。
沈从文两次还乡的产物是两本小说,《边城》(一九三四)和《长河》(一九四三),两本游记《湘行散记》(一九三六)和《湘西》(一九三八),以及其他一些短篇小说和散文。《边城》和《长河》久已被誉为现代中国乡土文学的典范作品。但如果不参考沈的《湘行散记》和《湘西》,我们对于这两本小说的解读便难以完全。批评家传统上把这两册游记归入另一不同的文类。但有鉴于沈从文在其中装点了从地名指南、传记传说、趣闻掌故以及抒情散文等不同的叙事形式,而且写作时间与小说平行,我们就应该关注游记和小说之间形成的互文关系。两者互为补充,致使沈从文的原乡想象真正地复杂起来。
各版《湘行散记》书影
《湘行散记》和《湘西》展示了理想中“透明”的写实叙事。两部作品细腻地介绍自然与人文景观,提供种种传记方志讯息,并且全力辩证一般人云亦云的迷思和误解,务求将湘西的真实原貌揭示出来。但细读之下,我们发现两部作品中包含了明显的互文指涉,延伸并戏仿着沈从文所遵循的还乡写作的传统。首先,《湘行散记》可与陶潜的《桃花源记》并读,后者是中国乌托邦的终极文本。沈从文的还乡之旅,微妙地对应古代渔人缘溪而行、探访桃花源的路径;他对于文化地理的(再)发现和文学乌托邦的神话相辅相成。但沈从文不无自嘲地发现,不论是地理还是文本的原乡都已此路不通;要重回桃花源,他必须另寻入口。
《湘行散记》书影
《湘行散记》开篇写沈从文在一九三四年还乡之旅中与一个老朋友的重逢。这位老朋友总戴一顶水獭皮帽子,其人在当地名声孟浪,原因在于他的流氓习气和招蜂引蝶的习惯,以及颇为反讽的,还在于他赏玩字画古董的癖好。对于沈从文,这位朋友“也可以说是一个‘渔人’,因为他的头上,戴得是一顶价值四十八元的水獭皮帽子,这顶帽子经过沿路地方时,却很能引起一些年青娘儿们注意的”(8)。这位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擅长”寻觅的“桃花源”不在远山之中,而在女人的身体上,正如这一章结尾处这个朋友讲的荤俗笑话所示。与如此一位朋友、一九三〇年代的“渔人”结伴同往著名的桃源县,沈从文“想起国内无数中学生,在国文班上很认真地读陶靖节《桃花源记》情形”(9),仅觉得十分好笑。
通过把陶潜原文的关键句子粗俗化,沈从文祛除了古代乌托邦故事的神秘因素。在他眼中,当代的桃源绝非福地。拥塞其间的是烟贩子、水手、小军阀、腐败官僚和妓女,战争威胁、权力斗争和社会不公的印记随处可见。“至于住在那儿的人呢,却无人自以为是遗民或神仙,也从不曾有人遇着遗民或神仙。”(10)对于那些爱好风雅的游客,“桃花源”这个名字却如雷贯耳,他们携一册陶潜诗集来此访幽探胜;他们写几首陈词滥调的旧诗,与妓女讨价还价之后与之过夜,就算是完成了朝圣之行。这不再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那个桃源(11)。历史的痕迹随处可见。那个流传至今的“疯疯癫癫的楚逐臣”(12)屈原的哀歌;当地无休无止的骚乱以及紧随其后的屠杀;最近五个矿工反抗军官的叛乱等等,这一切都见证了眼前社会与政治的混乱。
沈从文的嘲讽也延及自身。如果他的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可被视为《桃花源记》里的渔人,那么沈从文又是何人呢?我们马上联想到的,当是武陵太守和隐士刘子骥。在陶潜原文中,两人都徒劳地想要探寻桃源之径。然而,沈从文真可比作太守和刘子骥吗?我们或许记得《桃花源记》的结尾:“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13)沈从文必然感到现代“问津者”所带来的一刀双刃的反讽效果:无论他如何嘲讽他人,他自己不也是在古代传说中的神话路径上启程旅行着?而从一开始,他的旅行就注定要归于失望,这一点千百年前的陶潜就已写到了。
《湘行散记》中隐含的反讽还及于另一层面。沈从文的故乡在湘西,他因而也算得上是“桃花源”的居民。离家十七年后,他现在重返生长之地,却发现他喜爱的事物都不复存在。他虽生长于斯,却已被神秘的乌托邦拒之门外。“我已来到我故事中的空气里了,我有点儿痴。环境空气,我似乎十分熟悉,事实上一切都已十分陌生!”(14)沈从文努力让我们去看山川的秀美,乡民身上所散发的神性。然而,他越美化湘西,却暴露了他与自己情感所系的环境间的疏离。李欧梵指出,沈从文“并未逞其所愿,完全浸情于故乡山水,因为离乡多年,他已经或多或少成了外乡人”(15)。他已成为被动的看客,对于事实上陌生的环境无能为力。有许多次,他想要接近那些乡民,或施以帮助,或为其声援,然而,“我呢,在沉默中体会到一点‘人生’的苦味……我觉得他们的欲望同悲哀都十分神圣,我不配用钱或别的方法渗进他们命运里去,扰乱他们生活上那一份应有的哀乐。”(16)
沈从文无法再现故乡原有或应有的完整形象,充其量只能呈现一些“散记”,即所见所闻的散落印象。他只能在偶逢的一人一景中见证往昔黄金时代的吉光片羽。在传说中桃花源的所在地,他企图另辟蹊径,探讨重新叩访探访乌托邦的可能,但他的运气并未好过陶潜笔下的渔人。
除了湘西田野风光的声色之外,沈从文最喜欢描绘的是下层人民:一个年轻水手不怕麻烦地与一个“已婚”妓女相爱;一个旧日战友把一生奉给一个沈从文也曾喜爱的女孩子;一个“野孩子”不要沈从文在上海给他设计的文明前途,还乡后恢复了满身活力;一个七十岁的纤夫神情坚毅,让沈从文联想到托尔斯泰;一个当地矿工发起暴动,反抗军阀,最后英雄般地死去。读者很容易感受到沈从文对这些人物的爱慕,但以寻常标准判断,这些人并非桃花源的理想居民。要想象沈从文那样欣赏他们的“神性”,作家或读者需要特别的感知力,以“发潜德之幽光”。当桃花源已经失落,我们也只能从这些“高贵的野蛮人”身上残存的品德、山川河流的依稀印象,黄金时代的夕光余照,来捕捉、参详昔日的世界,并想象重构的可能。
沈从文此处形成的是一种零余(residue)和散落(fragment)的美学。这种美学不仅对《湘行散记》,甚至对于乡土小说作为一个文类来说,都至关重要(17)。余落的意象有着提喻的功效,暗示出总体原应有的样子,以及总体的消失或不可企及。因此当沈从文转向单个的场景、人物或瞬间,他是在运用一种独特的赏鉴方法,从片段启动对事物的整体想象。这些散落的意象和零余的残迹尽管微不足道,却皆可成为自足的符号;与其说它们作为局部鉴证了外部的大千世界,不如说它们仅仅彰显了作家自我构想的美好景致。就此而言,散落意象恰是作家的想象力捕捉现实的道具。
然而,尽管触发了对于失落乌托邦的追思,沈从文的“散记”毕竟无法再拼合完好无缺的整体。沈从文愈是努力地想要从庞杂的当下事物中离析出往昔的珍贵线索,他就愈加强烈地感受到零余和散落的悲哀。《湘行散记》每一篇或许都优美有趣,但也都提醒我们“散记”本身的不完整性。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失落感——黄金时代的缺失,纯真、秩序、充沛意义的缺失。这两种趋势构成自相悖反的逻辑,召唤又摈绝了“桃花源”的向往;也因此,我们更能体会乡土文学的“模拟”(verisimilitude)原则是如何充满自我辩证性。
回到我对《湘行散记》和《桃花源记》的对照阅读。我认为,尽管沈从文操作一种反讽修辞,他毕竟延伸了陶潜对于理想乌托邦的文本探寻。作为《桃花源记》的又一对话回应,《湘行散记》恰如其分地保持首尾两端的开放。沈的作品是《桃花源记》千百年后又一“附记”或“余话”;而我们记得《桃花源记》本身就是对一个乌有之邦的后见之明;另一方面,《散记》也预告寻找桃源的努力不会就此告终,所以又成为开启后之来者的一个起点。根据他自己的经验,沈从文表明桃花源不可能在现实中出现或重现的历史因由,但与此同时,他也不露痕迹地肯定了想象和书写高于现实经验和感知的优越性。在现实陷落——或从来就不完整——的时间之流里,书写提供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救赎。以此沈从文再度验证了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纸上文章”的意义。
沈从文写作《湘西》时怀有一个明确目的:说出湘西的“真相”——当地人民的生活方式和他们的所思所想,以及他们如今面临的诸多问题。这部作品由一组类似方志的文章结集而成,缺乏明显的一致结构。而就补充官方文字之不确、不足的动机而言,它与《湘行散记》颇多相似之处。但两部作品又有明显不同。《湘行散记》含有内在的戏剧性,讲述故乡之子的还乡之旅,以及对故园变迁的悲叹。《湘西》则更像探险故事,旨在破解萦绕着外乡人(甚至沈本人)对湘西的神秘迷思。尽管我们通常不把《湘西》当作小说来读,而视之为沈从文对家乡的史地纪实,我们却仍可在这部作品中看出沈经营写实论述的尝试。如果说《湘行散记》的书写延伸了桃花源神话的遥想与失落,那么《湘西》则尝试深入“黑暗的心”(heart of darkness),一窥其中究竟。
《湘西》书影
在《湘西》的引子中,沈从文用嘲讽语气罗列了外乡人对这个地区常有的各种偏见。“湘西是个苗区,同时又是个匪区。妇人多会放蛊,男子特别欢喜杀人。”(18)公路极坏,地极险,人极蛮,湘西正是冒险家猎奇之地。但湘西也是旅行者神往之处:桃源县是传说中“桃花源”的所在地,人们说不定在那里会撞上汉代以前的好客遗民;另一方面,辰州以出产辰砂、辰州符和活死人而闻名天下。“若眼福好,必有机会见到一群死尸在公路上行走,汽车近身时,还知道避让路旁,完全同活人一样!”(19)总之,“地方文化水平极低,土地极贫瘠,人民蛮悍而又十分愚蠢。”(20)
沈从文努力要辨明这些印象的错误;它们都是基于传统上的误解和无知。为了证明他的观点,沈从文作为向导,引领我们进入这个神秘区域,从理性角度来解释它的“奇风异俗”。我们的旅行始于常德,它是沅水边上的一个大码头,也是进入湘西广大地区的门户。继而我们溯江南下,进入酉水和辰河等支流。我们沿河而行,探访码头村镇,了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