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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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宁愿听到老人的愚行,
老人不安和狂乱的恐惧
老人厌恶被缠住的那种恐惧
老人惧怕属于另一人,惧怕属于其他人
惧怕属于上帝的那种恐惧。
这是这间怪异的小小房间带给我的强大冲击:“原来如此!”而远不止于此。在看到小说家以画素数千倍于我们之屏幕,以快速切换焦距的多景窗视觉,以《强记者傅涅斯》那样将所有约定俗成之抽象符号与计数单位全抽换成完全独立的第一手感性所造成之“细节的细节的晕眩”,一种整座城所有钟楼的钟面全调成不同时刻的疯狂共鸣……进占那个难以言喻的房间之前,太容易被那些“没有误解的辞”、类型化角色、想当然耳的抒情传统给套用、臆想的“暮年之哀”。“老男人/老女人”——误解的辞——你不断在阅读中被调校着自己不够宽广的变速箱,被小说家左突右奔,不同路况的跳换中闻到自己过于僵直灵魂轮胎的烧焦味。老人的智慧,澄澈死寂的无欲与怀念。……不,这个“初老的秘密”有时杀气腾腾,有时泪眼汪汪易感自弃,有时决绝寡恩到让人胃部发冷,但有时读着读着会被那古怪滑稽的段落惹得(在咖啡屋引人侧目地)哈哈大笑……
如同也是双鱼座小说家的马奎斯,在《爱在瘟疫蔓延时》,写到睽违半世纪的这一对老恋人那应该是整个小说高潮的会面时,竟然写的是阿里萨“腹部立刻充满了疼痛难忍的气泡”,在羞耻和痛苦下匆匆告别,之后在自己车上拉起肚子。或是写到他俩在最后运河上来回航行那轮船的第一夜,费尔米纳说了那句俗烂又非如此不可的台词后(“不行了,我已是老太婆了!”)接下来却是:她听见他在黑暗中走出去,听见他走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听见他渐渐消失的声音。费尔米纳又点了一枝烟。一面吸着,一面看到了乌尔比诺医生。他穿着整洁的麻布衣服,带着职业的庄严和明显的同情,以及彬彬有礼的爱,从另一条过去的船上挥舞着帽子向她做再见的手势。“我们男人都是些可悲的偏见的奴隶。”……费尔米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天亮。她一直在想着阿里萨,不是福音公园中那个神情忧郁的哨兵阿里萨,那个阿里萨已激不起她的一丝怀念之情了,而是此时的阿里萨,他衰老了,然而是真实的阿里萨,她一直伸手可及,但却没有及时识别出来。
很怪的是,我读朱天心《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一路下来,从第一章、第二章,小说之妖兽不断从记忆封印之铜柜放出,到了黄锦树曾云“伪神话”、“伪人类学”的“误解的词”,衰老成为捡拾碎瓦残骸(又回到克利的大天使?《去年在马伦巴》的拾荒老人?)在场的存在:那个“不再留恋现世的东西,不再了解和喜欢现世的人,其实都在预作准备,预作前往彼岸世界准备”的渡口,我却被一种完全相反的、眷恋不忍、对眼前每一件细物的衰坏或石化惊怒且哀恸,昆德拉所言“对人类存在处境描述之热情”给震动。
不仅止描述(当然也远不止“热情”,那近乎疯狂地召唤小说全部之术,国王的随从与他心爱的猎犬,上穷碧落下黄泉,以追讨之)。于是在我看了《不存在的篇章Ⅱ》这一段文字,竟无法控制不顾自己是一专业读者地哽咽起来:窥视孔中,两名小妖终于四仰八叉的睡着,仍耳载耳机、软垂着长长触须器官似的接线,室内灯火大亮,电视大开,想必冷气也开在最强,零食饮料吃完没吃完的散落身畔,中毒身亡状。
(此时应是小说家食指大动、派遣墙这边的两个变态老人登场做变态之事的时刻)……
二老不从,女的离开窥视孔沉吟着“这样会着凉,该给他们盖床毯子……”
男的,泪流满面,他们,多像那最终偷偷塞块肉干给他的那女孩,多像那惟一发现他走入旷野、变作蹲踞着一只鹰的那小孤儿啊……
大江在那个章节稍后又引了两小段艾略特《东科克》的诗句,我将之倒置,恰可作为对朱天心这本小说像时光坛城,将时光如神兽庖解一如达文西那些解剖图的神秘阅读经验之注脚:我对自己的灵魂说,静静地,不怀希望地等待,因为希望经常是对于错误事物的希望;
不怀爱情地等待,
因为爱情经常是对于错误事物的爱情。
啊黑暗黑暗黑暗。人们全都去往黑暗之中,
那个空空如也的星辰的空间,空旷前往空旷。
一种不可忽视的、凶猛的诚实
张大春 朱天心
按:2010年1月14日,《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繁体版(印刻)出版不久,NEWS98“张大春泡新闻”之“聆听作家”
单元邀请朱天心与主持人张大春对谈新书。
张大春(以下简称大春):作家朱天心的上一本书还是十年以前出版的,最近出了最新的长篇小说,《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小说,第一人称的故事,这个第一人称让我第一个想到的类型是日本的私小说。私小说也常常会暴露许多作者设计来让读者误以为是他本人的故事的这些个情境。当然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文类,天心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也许没有主观的意识想要强调它跟日本的私小说的传统有什么关系。不过,作为朋友来读,总觉得天心实在太希望我们往她自己的生活上去堆叠这些个阅读上的想像——这是另外一套写作的技巧,或者是一种写作的概念所形成的吗?
朱天心(以下简称天心):其实应该是说,十年没写嘛,其实中间都一直在那个状况里,都一直在想写一个相对于爱情的大的东西、大小说,要相对于私小说的话。一直不那么顺利,正好是身体也在一个很不好的状况,其实精神上很难集中,所以……
大春:原因是什么?
天心:气喘。
大春:哦,五年以前开始的。
天心:对,用药物控制都会有一个副作用,所以精神真的是……脑子钝钝的。所以,我甚至会怀疑我的那个大小说,这一辈子写不写得完、写不写得了。所以,想给自己好像放一个假,回来写一个小小的东西,把那个手感给捡回来。
大春:我一直记得你原先有《南都一望》的计划,我想要知道《南都一望》怎么了?以及那个故事和《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之间的离离合合,或者主从的关系。
天心:《南都一望》大概差不多三年前写的,等于是我自己尝试着要写那个长篇的序场,我只能很带种的承认说,尝试失败。对。
大春:为什么?
天心:为什么失败?其实我是想从三十年以后回头来看台湾。我觉得,其实还是偷懒必须付出偷懒的代价。当时候,我的角度写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就是对应这个时代,那为什么要把时间拉长到三十年,是因为我可以避开、不用写青少年次文化的地方。因为要是你贴近现状写的时候,你的天职告诉你,你得进入到十几岁小孩的世界,去写他们喜欢的、他们不喜欢的、他们最关注的,老实来讲,那些东西对我来讲,兴趣缺缺。我很不愿意,即便是为一个小说而去……
大春:而且你也不愿意去指控那些东西浮浅而繁琐,对不对?
天心:不想花时间。
大春:不想花时间?
天心:对对对,因为连你要去指控它你都先得做一点功课,这个做功课对我来讲我都想逃避,所以我会把时间拉到三十年后,因为那个镜头一远的话,细琐的东西你可以不用去面对。
大春:是了。
天心:可是,后来,就是我刚刚讲的,必须付出的代价就是,其实连大风大浪,也是被镜头一拉远拉成了是平静无波的东西。所以写起来好……就是细琐的进不去,可是重要的东西也显得很……很平庸、很无趣。
大春:这个跟你过去——不只是十年了,我看至少有三十年了,越来越持续地关注公共议题——有人认为是政治问题,我认为那是一个公共议题,包括很多文化的问题,或者是动物的问题——你跟这个有关吗?也就是说你变成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的角色可能远大过于一个写小说的匠人的角色了?
天心:嗯,对,我觉得好像那是给自己的一个……一个功课,我甚至以为每个创作的人多少都应该是这样。我常常会很好奇,你不能够白白来这个世界一趟,两千年前的人一定很好奇说两千年以后的人他们在想什么?那包括可能五十年后的……也就是看回台湾,说我们到底这一代人在想什么?像是我会觉得我好庆幸,我站在一个他们想破头都无法知道的一个时间点,所以好像有必要用你的笔去响应你来的、你所处的这个现世这么一趟。我以为每个作家好像都……
大春:天职如此是吧,应该至少……
天心:……都会面对这样一张考卷,然后也都会用你的方式作答。我觉得会。
大春:是。我们刚刚提到了用笔的人可能有服务公共的义务这个概念。但是对你而言,好像这个公共生活里面还有更明确的情感,当然我们要透过这个情感才能回到你怎么去在《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里面,去认识更贴心、贴近于个人的感情生活。在这个公共的议题里面,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从你几个短篇,《新党十九日》或者是《佛灭》那个时期以后,你觉得台湾的这个公共议题,透过用笔的人更深化了吗?或者说,更庞杂而更众声喧哗了?
天心:嗯,要是只是我很主观的说,我会觉得就算是有一些我认为很认真的、成绩也很好的作者来讲的话,基本上我还是都觉得,都只能写到其中一端,我作为读者,并没有能够被他们的作品所满足。我想要是有一天我觉得,这个写得真好、把我该做的考卷都代我做完了,我就下课去了,这样。
大春:是。我相信刚刚这一番话,在有心成为,至少偶尔地扮演公共知识分子的作家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提醒,甚至我都愿意讲这是天心提供的暮鼓晨钟。对公共生活的关心,似乎并不全然是你的创作的核心。你刚刚提到了爱情,《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描述了一个看起来,我相信在任何一个青春正盛的孩子心目之中,都是没有资格谈爱情的人,但是她的爱情是如此的……凶猛啊,也如此的悲哀。你设想过它在你的生活里头,好像是哪一些故事拼凑出来的吗?我总感觉它是各有所本的。
天心:嗯,有。其实,要是要简单的一言蔽之的话,其实我会这样描述就是说,其实我是在为我们四年级(1950年代出生——编注)女生写的这样的一个作品。它里面的人物设定,可能是四年级头班、四年零班的,即将要在今年就……
大春:要六十岁了。
天心:嗯,对。因为把时间拉到要比我要年长这么多的状况,是可以把我所微妙感觉到的一些东西夸张一点,就好比老年,可能我才初老,可是推到快六十不能不叫正在老嘛,所以你可以比较夸大一些比较戏剧化一点。我可以念一下米兰·昆德拉的一段文字吗?因为,我在写完这个的时候,再去看,正好才看到米兰·昆德拉最近的这本,其实在今年八月出的哦,我才会觉得说,要是我早看到他这段文字的话,大概就不用写这……
大春:你的考卷……米兰·昆德拉替你把考卷答完了是吧?
天心:对对对。可以念一下吗?他其实是替美国作家菲利普·罗斯写的,题目叫“加速前进的历史里的爱情”。你刚刚在问我说那个大题材、公共议题的,跟比较私密的感情的题材,是怎么样的一个关系,我觉得其实就是“加速前进的历史里的爱情”。他是这么说了一段:“历史的加速前进深深改变了个体的存在,他过去的几个世纪,个体的存在从出生到死亡,都在同一个历史时期里进行。如今,却要横跨两个时期,有的时候还更多。尽管过去历史前进的速度远远慢过人的生命,可是如今历史前进的速度却快得多,历史奔跑,逃离人类,导致生命的连续性、一致性四分五裂,于是小说家感受到这种需求——在我们生活方式的左近,保留那属于我们先人的、近乎被遗忘的亲密的生活方式的回忆。”我当然很想,这一次会意识到跟读者对话,过往的创作其实很……几乎不会意识到读者。我会意识到现在十几二十岁的小孩,很想跟他们讲,你们四年级的妈妈并非你从小记忆里的就是如此……
大春:她不是生下来就更年期的,对不对?(笑)
天心:(笑)对对对,如此的老、如此的无趣、如此的保守、如此的没有梦想、没有……好像没有、不知爱情为何物一样,好像会想对他们作这样子的一个对话。
大春:你这句话让我想起来,多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