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究竟为什么:聆听尼采的生存智慧-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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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人的灵魂深处无法抹掉其祖先最喜欢和最经常做的事情。不管其祖先是勤劳节俭之人,只知埋首在书桌前,没有多大欲望,和普通的小市民没有什么两样,其道德标准也不太高;还是一个习惯于从早到晚发号施令,喜欢粗野的消遣;或是最后不时地放弃血统和财产上的古老特权,以求全身心地为其信仰——为其“上帝”——而生活,做无情地服从良心和良心无比敏感的人,为每一次违背良心而脸红。
任何一个人在本性上总存在其父母和祖先的某些特性和偏好,无论表面上的情形显得多么不一样。这就是种族问题。如果对父母有所了解,便能推断出孩子的一些情况,不管是何种卑劣的忌妒、何种笨拙的自吹自擂——这几种特征合在一起,便构成了一切时代真正的平庸类型——都必然会遗传给孩子,像卑贱血统那样肯定会遗传给孩子。
即便是借助于最良好的教育和文化,对这种遗传也只能是自我欺骗。现如今的教育和文化又能做些什么呢?在我们的很民主的,或毋宁说是很平庸的时代,“教育”和“文化”在本质上来说必然是骗术。在出身方面,在身心继承的平庸方面进行欺骗。站在教育前线的工作者鼓吹真诚高于一切,同学们随之附和:“要真诚!要自然!是什么就表现出什么样!”即便是这样品行正直而一本正经的蠢驴,很快便会学会利用贺拉斯的螯。最终结局如何,那就是慢慢退化,直到沦为“平庸”。
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利己主义乃是高贵灵魂的本质。在此我指的是一种不可改变的信念。其他存在物必须自然地服从于像“我们”这样的存在物。高贵的灵魂接受利己主义这个事实,不提出丝毫异议,也未感觉到其中有什么刺耳、令人不舒服或武断之处,而是将其视为这样一种东西,其根基存在于事物的基本规律之中。如果要为它取个名字的话,他会说:“这就是正义本身。”在某些情况(这些情况会使他在开始时犹豫不决)下,他承认,有另外一些享有同样得天独厚条件的人;只要地位问题得到解决,他便会仰赖杰出人物都懂得的一种上天赋予的超凡心理机制,像自己独处时那样,充满自信而又谦逊地知道如何尊重他人,周旋于那些与自己地位相等的人和享有同样得天独厚条件的人当中。在与地位相等的人交往时,必须具有的这种技巧和必须进行的这种自我约束,是利己主义的又一有力证明。
任何一个杰出人物都是利己主义者,他深知尊重他人就是尊重自己,让予他们权利就是让予自己权利。他深信,荣誉和权利的交换,是一切交往的本质,也是事物的自然状态。高贵的灵魂受充满激情而敏感的报答本能的推动,既索取又给予,这一本能位于其本性的根部。在地位相同的人当中,“施惠”这一概念变得没有任何意义,同时也没有好名声。或许有高妙的办法赠与礼物,像是从上面照到人身上的阳光,有高妙的办法把它们当作露珠如饥似渴地喝下。但高贵的灵魂却没有玩弄这些手法的才能。在这一方面,利己主义阻碍了他。通常来说,杰出人物总是固执地“往高处”看——他要么水平地和故意地往前看,或往下看。他知道自己处于一定的高度。
“人们只能真正尊敬不考虑自己的人”——歌德对拉特·施洛塞尔如是说。
中文里便有一个俗语:“小心。”父母甚至用它来教育孩子。从本质上来说,这是现代文明的根本趋向。我坚信,古希腊人也会首先注意到我们当今欧洲人自己使自己矮小——单单在这方面,我们就会立即让古希腊人感到非常反感。
卑贱的本意到底是什么?词语是观念的发声符号,而观念则是经常重复和同时出现的感觉,或感觉群中或多或少明确的心理符号。使用相同的词语并不足以达到相互理解的目的,我们还必须使用相同的词语来表达相同种类的内心体验,归根结底,我们必须有共同的体验。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因此即使不同民族的人使用了相同的语言,一个民族内的人也要比不同民族的人能更好地相互理解;或者更为确切地说,如果人们长期在相同的(气候、土壤、危险、需要、辛劳等)条件下一起生活,便会产生一个能够“自我理解”的实体——即,一个民族。在一切灵魂中,相同数目的、经常反复出现的体验已压倒了较少出现的体验,于是,关于这些体验,人们能迅速地相互理解——语言的历史就是一种缩写过程的历史。依靠这种迅速的理解,人们越来越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危险愈大,迅速而无障碍地就必要事项达成一致意见的需要也愈大;处于危险状态的人们不会相互误解——这是交往过程中万万不可少的。而且,在一切爱和友谊中,人们体验到,一旦发现使用相同词语的双方,有一方的感情、思想、直觉、愿望或恐惧不同于另一方,爱和友谊便不复存在了。
一个人对价值的看法,会在一定程度上暴露出其灵魂的结构,由此可以推断出其大概生活状况,其内在需要。假如由于命运的安排,一切时代所聚拢的只能用相同符号表达相同需要和相同体验的人,那么,总的说来结果便是,人们的需要很容易传播开来,这最终意味着人们只具有普通的和共同的体验,在迄今作用于人类的一切力量当中,这肯定是最强大的一种力量。较为相同的、较为普通的人,向来总是占有优势;较为杰出的、较为高雅的、较为独特的和难于理解的人,则往往孑然独立;他们常常在孤独中死于偶然事件,很少能繁衍生存下去。惟有借助于相反的巨大力量,才能阻止这种自然的、太自然的使人人相同的进程,在这一进程中,人会演化成千人一面的、普通的、平庸的、喜欢群居的人——演化成卑贱的人!
那些天生的、命中注定要成为心理学家的心理学家,愈是将注意力放在较为杰出的个人和病例上,被同情心窒息的危险就会愈大。他务必要比其他人更加严厉,更加欢乐。因为,较为优秀的人,生来就有较为特殊的灵魂,其堕落和毁灭实际上是普遍现象。一个人经常目睹这种现象是非常可怕的。心理学家发现了这种毁灭,最先是偶尔发现一次,然后是在整个历史上几乎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现,这种普遍的内心绝望,这种无论是从哪种意义上说,都是永远的“太晚”。心理学家因此而遭受的多方面折磨,最终会致使他转而仇恨自己的命运,致使他力图自我毁灭——即致使他“想要毁灭”自己。
如果你仔细观察心理学家,你便能从每一位心理学家的身上,发觉一种很能说明问题的倾向,即他们总是喜欢和生活井然有序的普通人来往。由此表明他们总是需要治疗,需要某种暂时的逃避和忘却,远离他的工作室——即他的职业。敏锐的洞察力总是让他良心感受到某些伤害自己的东西。因此他需要暂时逃离这一切。
害怕记忆是心理学家独有的特征。他人的判断很容易让他保持沉默;他不动声色地倾听人们如何表示尊敬,如何进行赞美,如何去爱和如何歌颂。尽管他对这些早已有所察觉——他甚至同意某些似是而非的观点,以此来掩盖他的沉默。或许,他这种自相矛盾的状况会变得非常可怕,以致于他学会了深深地同情和极端蔑视,而大众、受过教育的人和空想家,则学会了深深地崇敬“伟人”和奇异的动物。由于有这些伟人和奇异的动物存在,人们便祝福和尊敬祖国、地球、人类的尊严和人们自己,让年轻人向他们学习,以他们为楷模教育年轻人。
而我们所知道的仅仅是,大众崇拜一个神,而这个神只是一只可怜的被献祭的动物!成功向来都是最大的说谎者,而“行动”本身就是成功。伟大的政治家、伟大的征服者、伟大的发现者,都被掩盖在他们的业绩中,直到认不出他们来;艺术家和哲学家的“行动”,仅仅是创造了如此行动的人,仅仅是创造了被普遍认为如此行动的人。被人们崇敬的“伟人”,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小谎言,就如在历史价值领域,盛行铸造伪币。譬如,那些伟大的诗人,如拜伦、缪塞、克莱斯特、果戈理(我不敢提及更加伟大的人物,而只是把他们珍藏在心中),是红极一时的人物,他们充满了热情,非常敏感,带有孩子气,表现不稳重,相信和不相信全凭一时冲动。灵魂中总有某种瑕疵要掩盖,常常为了内心的亵渎而用作品进行报复,常常试图忘却,远远脱离太真切的记忆,常常掉在泥潭中,并几乎爱上泥潭,以至变成像是沼泽地周围的鬼火,并自称是星星——于是人们把他们称作理想主义者,常常与挥之不去的厌恶情绪做斗争,与不时出现的怀疑幽灵做斗争。这一幽灵让他们变得冷漠,让他们渴望获得荣誉,使他们谄媚者手中,接过“现在的信仰”吞了下去。这些伟大的艺术家和一般所谓的高等人,对曾经发现他们的人来说,是多大的折磨啊!因而可以想见,正是从女人那里,他们迅速地学会了让无限而忠实的同情心发作,而大众,尤其是虔诚的大众,却不理解这种同情心,用许多刨根问底的、自鸣得意的解释,使他们不知所措。这种同情总是对自身的力量抱有错误的看法;女人喜欢相信,爱可以做一切事情——这是女人特有的迷信。了解心灵的人发现,即便是最热烈、最深切的爱,也是那么可怜,那么无用,那么做作,那么笨拙——他发现,爱与其说会拯救人,不如说会毁灭人!
在有关耶稣生平的神圣寓言之下,可能隐藏着最令人痛苦但有关爱的殉难,是最清白无辜的和最热烈渴求的心灵的殉难,这颗心灵从未有过足够的人类之爱。它需要爱,不屈不挠地和疯狂地需要被人爱,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对拒绝给他爱的那些人大发脾气。这是有关一个可怜灵魂的故事,它渴望得到爱,因而创造了地狱,将那些不愿意爱他的人送到那里。它最终了解了人类的爱,因为这种爱如此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表现得如此无知!心怀这种看法的人,对爱有这种了解的人是在找死!可是人们为何讨论这种令人痛苦的事情呢?当然是因为人们不得不讨论。
每一个经受过苦难的人,都会从理智上变得桀骜不驯和怀有厌恶之情,这几乎决定了人们的地位等级,决定了人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忍受痛苦。
一件让人胆寒的确定无疑的事情是,他会因此而受到彻底的影响,被打上深深的烙印,经历过痛苦之后,他比最机灵、最聪明的人懂得更多,熟悉和“通晓”了许多遥远而可怕的世界,而“你对这些世界却一无所知”!受苦者这种理智上的桀骜不驯,被选中的有知识的人、“被引入门的人”、几乎被献祭的人的这种高傲,发觉需要用各种形式的伪装来保护自己,以免同好管闲事的、爱表示同情的人接触,以免与所有那些未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接触。
痛苦可以让一个人变得高贵,可以将人和人区别开来。最为精巧的伪装形式之一,就是伊壁鸠鲁学说,连同某种无拘束的炫耀性趣味。伊壁鸠鲁学说从没有将痛苦放在眼里。伊壁鸠鲁主义者是利用快乐的“快乐之人”,因为他们由于快乐而被误解——他们希望被误解。还有一些利用科学的“科学家”,因为科学显示出快乐的外表,因为科学性得出一个人是肤浅的这一结论,他们希望把人引入歧途,得出错误的结论。还有一些奔放不羁的高傲之人,他们想要掩盖和否认他们具有破碎的、不可救药的高傲心灵。由此可以认为,尊崇这一“面具”,不在错误的地方利用心理学和好奇心,是较为高雅的人性的一部分。
将两人最为深刻的区分开来的,是不同的纯洁感和标准。这同他们的全部真诚和相互帮助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同他们的全部相互友好又有什么关系?事实依然是——他们“彼此闻不出对方的味儿!”追求纯洁的最高本能,让受这种本性影响的人成为一位圣人,处在最为奇特和最为危险的绝境。这正是这种本能的高明之处和最高的精神化。人在沐浴时感觉到无法形容的快乐,心中怀有热望和渴求,不断迫使灵魂走出黑夜,进入明媚的清晨,从而摆脱抑郁,摆脱“苦恼”,进入晴朗、明亮、深邃和高雅的境界。恰如这样一种倾向区别于别的倾向那样——这是一种高贵的倾向——它同样将人与人区分开来了。
高贵的特征就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将我们的义务降格为对每个人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