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志-第3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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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剑有何古怪?”江充嘿了一声,将长剑取过,道:“侯爷,您是水仙不开花,还是真个不晓?”
柳昂天怒气上冲,喝道:“你含沙射影的,究竟想说什么?把话说明白。”
江充心下一凛,慌道:“真不是您做的?”柳昂天有些想揍人了,他握紧拳头,沈声便道:“有话直说。”
江充喃喃自语,他见柳昂天一脸肃杀,倒也不似作假,当下缓缓抽出长剑,叹道:“好吧,算我信您一次。这柄宝剑……便是杀死刘敬的那柄剑。”
柳昂天闻得此言,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汪充见他眉毛向上一挑,之后瞳孔放大,霎时已知实倩,刘敬绝非柳昂天差人暗杀的。他手指剑刃,道:“这剑上沾着海蛇剧毒,前些时乡民在城郊挖出刘敬的尸身,我找了高手查验,中的毒便与剑上剧毒一个模样……”他还剑入鞘,双目直瞅着柳昂天,道:“侯爷,我此刻句句肺腑,外界一直以为刘敬是我差人杀的,其实是抬举我了。江某手下并无这等绝世高手。”
朝中若论实力,向以三大派马首是瞻。刘敬政变失利,受剌身亡,若非江充派人暗杀,便该是柳昂天幕后主使,看江充适才多方试探,用意纯在考究征北都督的用心。
柳昂天深深吸了口气,道:“江大人,你找我来,便是查这件事?”
江充轻轻颔首,道:“对不住,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管下手杀死刘敬的是谁,总之他既能做掉刘敬,便能对付江某。现下连天绝也莫名其妙地死了,我是越想越烦,为了朝廷的安宁,侯爷您要是知道下手之人,便请明说。”
柳昂天叹了口气,道:“江大人,我老了。”
江充面肉颤抖,知道他再推搪,低声便道:“侯爷,引我一条明路走。”
柳昂天幽幽地道:“求人不如求己,明路就在你身边。过去你要是下手轻些,刘敬、卓凌昭也不会死了。他们要是还在,你又怎会孤立无援呢?”江充虽给讽刺,却无发怒之意,只是慌道:“侯爷!送佛送上天,您别这样说话,你不怕那人转而对付你么?”
柳昂天掩面长叹,颇见疲惫之色。拱手道:“老夫年近七十,早已看破世事,不管谁要对付我,那也由得人家。江大人,反正朝廷还有您撑着。恕柳某年老体衰,不能奉陪了。”
江充哪里能让他从容离去,当下顺着话头,叹道:“侯爷怎么专说泄气话?
眼下七夫人便要替您添个丁。您官做了,福享了,那您的儿孙呢?百年之后,总不能让您那小妾重操旧业吧?”
七夫人过去是青楼出身,江充这么一说,不免冒犯了柳昂天。果见征北都督怒气勃发,伸手掀翻茶几,厉声道:“姓江的!你说话恁也无礼了!”声响传过,门外护卫大惊失色,众人急急推开房门,探头问道:“大人,没事吧?”
江充自知戳到了柳昂天的痛处,他一挥手,制住了下属的说话,众人不敢打扰,连忙掩上房门,一个个退了出去。
房内寂静无声,只听柳昂天喘息沉重,似是无尽疲累。江充假意叹息,道:
“对不住了。若非事关重大,我也不想翻这些陈年往事。侯爷,请您帮我这一回吧。我至死不忘你的恩情。”
柳昂天嘴角斜起,眼中生出怒光,他取起茶壶,朝桌上倒下,森然道:“把小眼张了,这里写个名字给你,要你江充夜不成眠!”柳昂天面带不屑,当下指蘸茶水,在桌上来回画着,江充又惊又喜,又慌又怕,急急朝桌上望去。
杨刑光?
他倒抽一口冷气,颤声道:“您……您是说杨五辅……”
杨远,字刑光,隆庆年间生于北京,景泰十七年皇门御榜进士出身,原来他才是最后一场斗争的要角儿。
柳昂天面无喜怒,道:“什么杨五辅,该说是杨五奸吧?你老实告诉我,这位五辅大人,便是您安在柳门的耳目吧?”江充干笑道:“您误会了,我与此人相交不深……”他正要说谎,忽觉柳昂天的眼神隐带轻视,江充干笑两声,忙改口道:“我想起来了……这两年为了编纂史书,咱们确实有些来往。吃过饭,喝过酒。”
柳昂天冷冷地道:“不必你招,柳某也知情。那年东厂败得如此之惨,若非有人里应外合,把仲海的身世套出来,焉能让刘敬一败涂地?嘿嘿,江大人啊,我总以为人家替你套出了消息,剩下的事便该由你料理。却没想您江老爷天生的好福气,居然从头到尾躺着干,您还真会坐享其成啊!”
江充听得调侃,一时干笑数声,忽然之间,他神态大变,须发俱张,目光极见凶暴。
号称无敌的江太师,直至今夜,方才惊觉自己被人一路耍着玩……向来借刀杀人的他,如今给人玩弄于股掌间,成了驱虎吞狼的那只笨虎,这真是前所未见的奇耻大辱!
刘敬之后,下一个就是自己了。刀已经到了背后……
此刻想想,杨远这人的身世当真奇怪,朝廷大臣谁不是宦海多折,要不默默隐忍,要不告老还乡,只要在朝廷待上十年,谁能全身而退?只有他,杨远,此人官居极品,仕途扶摇直上,自景泰十七年中举以来,历任翰林院修撰、户部侍郎、光禄丞寺卿,景泰二十八年升任五辅大学士,十五年下来,赢回一个“杨五辅”的名号。
没有父丧母丧,自无须返乡丁忧,宦海生涯中杨远不曾犯错,大灾大祸也不曾找上门来,不争功、不推诿,不怎么长袖善舞,却也不怎么树立敌人。正因如此,杨远有孔阁揆难以企及的好名声,五位大学士之中,只有这个人是独来独往的。
若说王宁、梁知义像是迎风不摇的苍松,杨远便像是一颗软绵绵的藤蔓,风吹两头倒,却也不曾断了根本,大风一过,不知不觉间他又爬上墙头,轻轻缓缓地探出头来。
江充伸手抚面,低声道:“侯爷,打刘敬一死,您就疑心杨五辅了?”
柳昂天嗤地一声,凛然望着江充,道:“你毕竟是年轻。杨远是什么角色,他会心甘情愿做你的鹰犬么?打这人进朝廷的头一天,柳某便在留神他。”江充全身发抖,喘道:“所以……所以你留他儿子在身边帮办,现下又让他和怒苍交兵……您……您这是拿他儿子当人质?”
柳昂天叹了口气,他拿起一只菱角,道:“这菱皮是黑的。”霎时手上微微用力,将之折为两断,又道:“瞧,果肉是白的。”
他见江充茫然不解,当即正襟危坐,肃然道:“江大人,这便是柳昂天与你不同之处,我有心机、有手段,但我也有一颗赤子心。文杨也好,武秦也罢,也许因缘际会,也许轮回报应,这两个孩子都到我手底下做官,十年下来,我与他们真心相待,不曾有亏。”
江充干笑道:“好样的,您可别告诉我,您这辈子绝不杀他们。”
柳昂天睑上闪过一阵悲伤,低声道:“错事做过一回,便已足够了,江大人,除非到了抄家灭族的地步,柳某绝不下手害他们。”他拍了拍江充的肩头,淡淡地道:“江大人,官场上除了自知之明,还该有点良心。大人久在高位,多替自己的子孙积点阴德,百姓会欢喜的。”
眼看柳昂天从容离去,江充登时废然软倒。
本朝开国以来,历任阁揆还没一位能够善终,无论是总管太监、还是六部尚书,官越大,命越薄,抄家灭族的往往三中有一,宦海本如修罗场,要能全身而退,那是谈何容易?
最后一场硬战了……江充望向悠悠河水,忍不住叹了口气,在这一刻,眼前居然闪过那可耻可笑的两个字。
退隐。
第十四卷 正统王朝 第三章 天命如此
算过命么?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近来手气不顺,白日里钱如流水走,小人汹涌来,晚间辗转反侧,头疼牙疼兼撞猛鬼,看那幽冥鬼魂招手微笑,天哪,还能不去卜个卦么?
待到颤巍巍地坐上算命摊子,眼前赫见一位道貌岸然的神人,拿了生辰八字,在那儿掐指捏算,正心头惴惴间,忽见那人面带惊诧,食指举起,笔向鼻头,大呼道:“你!要发呀!!”
发了?真发了?还是别有玄机啊?
故事的主人翁姓范,号麻子,这日听说要发,登时眉开眼笑,喜不自胜。他老兄算了几十年的命,每回郎中不说他撞邪,便说他遇鬼,难得遇上好样的,还不笑得晕了么?
范麻子喜欢相命,一年总要算上十数回。倒非这人天性无聊,有钱没地方使,只因此人实在霉运过人,打小参上了“人参运”,方才养出这般怪异癖好。
什么是“人参运”?看范麻子的际遇便知晓了。这位仁兄打出生那天,家里便与人参结下不解之缘。那日东厢房婴儿呱呱落地,西厢房老头咻咻狂咳,这里吃奶水,那里喝参汤。好似在较劲似的。
人病了,便得吃药,吃药便食人参,爷爷一个人吃不痛快,之后数年不到,奶奶也咳了,一日吃半根,再一年,爹娘也咳了,一根两日三人合吃。
家里一个接一个重病,仿佛事先排队讲定,照轮而来,人参自然日日往家里跑。看那人参如流水,一根根从药辅飞出,直往家门送来,之后注入夜壶,再由范麻子亲手倒出去,做了杜鹃花肥。
日夜浇花施肥,门口杜鹃花受了人参滋补,长得自是锦绣灿烂,美不胜收,四邻都是啧啧称奇,不过家中田产却是一日比一日薄了。范麻子三十岁那年,家中田产终于吃得精光,病人们好似责任已了,两腿一伸,各自往西天见佛祖去了。
除了山边多出的几座坟墓,便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眼见那药铺老板暗暗偷笑,分号接连开张,范麻子连哀叹的气力也没了,把最后几两银子换成纸钱烧了,便也开始他的佃农生涯。
人生到了这个田地,也不再想什么出头发越,每日干完活后,范麻子便是找大夫问诊,再不便找相士闲聊,就怕自个儿也忽然重病,却让那游手好闲的儿子再次倒楣。
这日土地庙旁来了个摸骨摊子,范麻子趁着农闲,自要过去给人摸摸,看看运数如何。哪知今日合当该发,板凳还没坐熟,半仙李瞎子瞪着一双翻白瞎眼,大喝道:“发了!”
范麻子眼前发黑,四肢发软,颤声道:“发……了?”
“当然是发了!”李瞎子吼得声嘶力竭,“恭喜官人,你范家即刻要发!快快往西横走三里,便会交上官运,快快快,官居极品啊,迟了便来不及啦!”
范麻子大喜若狂,听了官运要来,如何不兴冲冲地起身狂奔?管他刮风下雨,当下低头连走三里不止,心中更是欢喜不定。
轰地一声,朱员外的座车当头撞来,范麻子飞了出去,连惨叫也不及发出,当场睁眼死了。
惨哪,李瞎子说的官运呢,难道是骗人的?
官运才开始哪,范麻子惨死轮下,朱员外是个有良心的,立时拿出银钱抚恤遗族,眼见范麻子的老婆貌美过人、模样又是楚楚可怜,员外更加过意不去了,只想就近看顾。后来果然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半年不到,便已到床上照料去了。
阿爹给车撞,阿娘要嫁人,可怜范公子便成了孤儿。泪眼汪汪之余,范公子反而不再游手好闲,他没跟着过继,只入了破庙苦读,从此发愤图强。
十年寒窗过后,水面烟波飘渺,湖上传来一声长叹,但见那范公子独立楼头,一声“先天下之忧而忧”,范家果如李瞎子所言,真出了个大学士,范公子非但官居极品,文风更列唐宋古文八大家,今犹受人称颂。
这日到了范麻子的忌日,范公子率同大批娇妻美妾,一同祭拜先人。只见他双手举香,跪地道:“爹爹,孩儿官至宰辅,还替乡里办了义仓。您地下有知,可以瞑目了。”说着痛哭不已。
“瞑目?放你奶奶的闷响屁!老子当然死不瞑目!”
咚地一声,祖宗牌位摔到了地下。
妻子有了归宿,儿子也成了大官,唯独范麻子还是一样倒楣,只是当日他便算长了十个脑袋,也料不到自己竟要成为一张祖宗牌位,方能换来儿子的一身官运。倘让他事先知晓了,可会抱头鼠窜,拼命来挡这天王运?
“吴半仙啊……”喧哗的市集中传来一声唉叹,“小人沦落成这个模样,您干啥还消遣我啊?”
闹市喧嚣,人声鼎沸,丹阳小镇上挤满了人潮。只见街角算命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看他背后树了面招牌,上书“铁口直断吴半仙”,却是当年替柳门四少相过命的吴安正。
吴安正瞪着面前的一名汉子,冷冷地道:“这位张官人,我特地为你说了大宋宰相范仲淹的故事,醒世良言,苦口婆心,用意便是劝你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度日,不要做非分之想。”
那张贩子抖了抖手上的三两碎银,哀叹道:“大师啊,咱连吃饭营生也给官军扣住了,您要我怎么办?指引我一条活路吧。”说着死缠烂打,直是打死不肯走的模样。
这丹阳镇位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