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心 作者:苏秀(晋江2013.12.22完结)-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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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不该有这么多的感慨,更不应该用它们来招惹别人的厌烦。
其实,自己在心里想想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读者您好!我准备换一个笔名了。对于我来说,“秋夜微凉”显得太时髦啦,并且还有可能会与《秋夜微凉》产生不必要的冲突。所以,您要是看到笔名为“苏秀”的《百合心》,那就还是我。感谢您的阅读,真心希望这个故事不至于让您感到厌倦。
☆、第十三章
我到的稍微早了一点。所以相对于其他人而言,我来的是有点太早了。宴席设在小城唯一的一家四星级的酒店内。从一推开门,脚踩在厚厚的、被白居易指责过的(不是为了地知不知暖而是为了彰显非同一般地位)红地毯上,我就得打点起精神来。也许,我该稍事打扮,穿一件好一点的衣服来?比如那一件青绿色的真丝连衣裙?因为以我那被袁杏批判过一两次的敏感的目光看来,我本人的平凡普通似乎是遭到了酒店服务员的轻视。那个长得白白净净、高挑漂亮的服务员把我领到豪华却沉寂的包间,只问了一声“请问要什么茶”,就出去了,很久都没有再回来关照一下我这个孤独的客人。我无聊地坐在那里,因为没有什么心思好想,只能把包间里的每一样东西反反复复观察了一遍又一遍。如果我能够像詹姆斯﹒乔伊斯一样描述每一微秒的心里意识,我一定会用几十页的篇幅来记录此时此刻漂浮在我脑海里的东西。可是我没有这种扑捉意识流的本领,所以除了感到无聊,我几乎不知道自己都想过些什么。大概包间里华丽的墙纸曾经引起过我的注意,我想,家里的墙上要不要也贴墙纸呢?会蓬荜生辉的,很好看。可是那一股味道怎么办?还有,恐怕得要花一万多元才够吧?唉,计划里没有这些钱……算了,没有这样的墙纸,我们还不是过的好好的?我用食指轻轻弹着高脚杯的杯壁,那清脆的声音很好听,但是我有点心不在焉,手指上的力量忽轻忽重,一不小心,我就笨手笨脚地碰翻了面前的杯子、打落了手边的筷子。我暗暗责备自己的莽撞,就忙着把各个被打乱的东西各就各位。谁料想筷子掉在地毯上后来了个后滚翻,从华丽却不十分洁净的金黄色桌帏流苏的空隙间翻到稍微有点靠里面的地方去,害得我不得不尽力把身体的大部分钻到桌子下面。就在要起身的时候,却又由于判断的失误,我的肩背只是那么轻轻一带——我就听见高脚杯再次倒下碰在桌子上的声音;慌忙中我想纠正错误,却又把头结结实实地撞在桌边上——就在我这么狼狈的时候,包间的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白衬衣的中年男人,他身后跟着那位脸庞上洋溢着殷勤的微笑的漂亮的女服务员。
我一进门,就谦逊地选择了最靠近门的位置。所以,就在我的头“咚”的猛撞了一下餐桌的同时,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张满含笑意的脸——在这张脸上有一双似曾相识的、又黑又深的眼睛正带着专注的神色含情带笑看着我(奇怪,我们认识吗?)。他身后漂亮的女服务员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之内变化了两次,笑容逝去,又很快回来,但这变化的笑容里到底带了些许的不满。我为自己给别人添的麻烦而脸红,更为自己的狼狈脸红。我的脸颊一定红透了,不仅是因为我自己可以感觉到脸上的那个部位像火一样在烧;也是因为在如此狼狈忐忑的境况下,就连对来人的长相都没有看清楚的时候,我已经能感觉到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等到我站直了身体,我差点要就刚才的事故对这个不太有必要了解情况的人和另一个极有必要了解情况的人作一次冗长的解释,好在他们都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年轻漂亮的服务员马上就把一切都收拾好了。而那一位——
“你好,辛老师。”
他认得我。
他的声音既柔和又深沉。从这样的声音里,谁都可以感受到不带一丝讥讽或轻视的友善,于是我马上就沉稳下来了,只是脸上的羞涩还未能同步褪下。如果不是脸颊还在微微发烧,如果不是有服务员取来一副新的筷子放在我的面前,我几乎要忘记自己刚刚犯下的过错了。
我曾经听胡老师说过王冀的爸爸是一位领导,所以我用自己以为不亢不卑的态度向他说:“你好!”我相信自己的这一声“你好”说得很好,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沉稳。看见他向我伸来右手,我也伸过手去,他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坐、请坐。”他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急躁对我说道。看见我坐了下来,他也找了一个离我隔着两三个座位的地方稳稳地坐下来。“还没有要茶吗?服务员!”他回头去叫服务员。我注意到在他温和地同服务员说话的时候,语气里表现出一种并不令人反感的优越,因为这种优越自信是用非常礼貌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他很客气地给我要了菊花茶,给自己点了铁观音。
“给你要了菊花茶,可以吗?”他客气地问我。“刚才没有问一下你,我就擅自做了主张。”
我说可以。“我喜欢菊花茶,水中泡开的菊花花瓣是透明舒展的,仿佛有了新的生命,很美。”为什么要向陌生人做不必要的解释?是不希望自己显得没有教养而在没话找话吗?我的脸又红了。
“是的,有一些生命是不朽的;无论在何种环境之下,它都可以用美的形态来表达自己。”
这是在认真地应答我,还是在向我调侃?我仿佛被他难住了,于是只能笑一笑来答复他。
服务员端来了茶水,放在我们的面前。刚才短暂的谈话已经被切断了,有一阵尴尬的沉默。时间就像随便哪一个大于1的有理数的随便大于1的任何次幂,被括号括起来的可以是一个小小的数字,但整个的数值却可以是惊人的。在被静默延长的时间里,我看够了玻璃杯中绽放的菊花,他也该把杯中像一团水草一样的铁观音的沉沉浮浮看破了。我偶尔抬起头来,发现他正带着研究的神气看着我。我的样子很可笑吗?抑或我的沉默是可笑的?我看着他笑了一下,他也就笑了。我嘴角的笑勉强,他黑眼睛里的笑也有些勉强。也许他也像我一样是一个不善于言谈的人,这会子也在为这样的沉默感到别扭。他一笑之后嘴角又牵动了一下,似乎是再一次笑了,也像是在努力找一个话头,可一时还没有找到。
“孩子考得不错,”我没话找话。如果胡老师来了,局面一定大不一样。胡老师多次见过大场面,一定会海阔天空,谈笑风生,化冷淡为热烈。
“你——哦,是;考得很好,阳阳是一个很努力的孩子。”笑容还没有从他的脸上完全漾去,他就又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会感觉到在这个相貌庄重的中年男人的脸上浮现出来的笑容里会有一些孩子气的顽皮和羞涩……他看着我的眼睛是黑蒙蒙的,里有一种异样的、让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什么呢?是什么让我的脸上再次布满了晕红?
这感觉一瞬而过,我差不多根本没有机会正视它一眼,它就已经不见了。留在我心里的是另一种感觉。虽然两种感觉中前者更为美妙,可是我还是很俗气地觉得,在一般的情况下,这个时候,作为家长,就算是脸上搭配了足够多的笑容,这样的回答也还是显得太漠不关心了。他难道不是应该热情洋溢地把感谢的话滔滔不绝地说出来,才更符合这次宴请的气氛吗?也许,他知道我只是个小角色,所以认为不值得为我大费唇舌吧?但我绝不能把这样庸俗的指责随随便便地扔到一个我并不了解的人的身上。其实他要是真的口若悬河地说起来,只怕我会笨嘴拙舌的难以应承;更何况我们见过或听过太多的当面奉承背后咒骂的人和事。尤其是对于我所从事的行业,更是如此。
然而,我根本不需要有这样的感触。就在我为如何得体地找到一个礼貌的话题而暗费踌躇的时候,沉重华丽的包间大门再次被打开了,我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庞,是王冀。
“辛老师!”
王冀的话音还没落,他身后的一个大嗓门就响起来了:“啊呀呀,辛老师,抱歉抱歉!我们一家来得这么迟。约好六点钟的,现在都六点半过了,真是太失礼了。我都出了门了,车门都打开了——接了一个电话,这就给耽搁了。该早些来的,该早些来的,抱歉抱歉。好在清明来的早,清明!多谢多谢。”——不仅这音色可以和老于一拼,就连又高又胖的身材也可以和老于对决一下。
我带着点歉意看了一眼被叫做“清明”的那个人,他正温和地笑着跟真正的东道主握手说话。我太粗心,连是什么情况都没有弄明白的时候,就无端地嫌人家对我的态度冷淡。可是,如果不是他一见到我就叫“辛老师”,也许我不会有这样的误解。莫非他是——
忽然间又呼呼啦啦进来了一大帮人,一时之间搞不清楚到底一下子进来的是五六个还是七八个。王冀爸爸一见到他们就先是埋怨了一番——“让你们早点来,结果你们来的比我还迟。小林,早上不是告诉你把手边的事情放一放,先过来照应一下吗?……唉,那些事情交给张华去做就行了。我说有可能会有点事情耽搁一下,会过来的迟一点,你们就真的都来的这么晚……这是辛老师;这一位就不用跟你们介绍了吧……”于是这一帮人一个接一个过来过去地打招呼“辛老师好!”“陈主任好!”“让你们久等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早两天王区长就确实是给我们交代过的,让我们都早点过来陪陪客人;可是下午突然来了一个外地的参观团,搞得大家手忙脚乱的,谁都抽不开身。耽误了王区长的事情,真是抱歉抱歉,见谅见谅。”随着这些解释和应酬,这一时冷清的包间热闹起来了。有一个穿着笔挺的西装,年龄和王冀爸爸不相上下、略微有些秃顶的男人,满面红光,一副正当春风得意之时的模样。他伸过来胳膊和我握手的时候,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道:“我幸福。”
我愣了一下,我的手在他肥厚发烫的手掌里停留了三五秒钟,才收回来。有这样把自己介绍给别人的吗?
看见我脸上一团迷惑,他就得意地呵呵地笑起来,看来他已经用这个办法让很多人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笑嘻嘻地又说了一遍,说的时候特意在第二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我幸福呀。”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话。
王冀爸爸发现有人在捉弄他的客人,就下了命令:“老伏,是不是又在搞你的老把戏?别为难辛老师,快请辛老师坐。”然后这个做爸爸的就顺势把当妈妈的向前一推,“你陪陪辛老师;来!阳阳,陪陪老师。”
王冀因为爸爸的语气里有点把他当作小孩子看待的意思,脸上有一点别扭的神色,但也一瞬就过去了。对于这个孩子而言,一个时代结束了。高考是中国孩子的成人礼。他再也不用一周六天穿没有任何特点的校服;还可以留自己喜欢的发型,哪怕再古怪,也没有两种配合默契的势力一刚一柔地来逼迫他改变。他也可以有各种无伤大雅的爱好了;就算是夜里十二点还泡在KTV里不回家,在那充满了担忧的手机听筒里,听到的只会是温声细语的叮咛,再也不像过去一样接到这样的电话就会大难临头了。他还可以睡到自然醒——这真是太棒了!将近两个月的彻底放松在王冀全身上下都留下了痕迹。他脸色好了些,虽然依旧显得疲乏。实际上,只有等到他大一放寒假回来,这种高三备考导致的临战般的紧张的状态才能真正清除掉。那个时候女孩子男孩子们的脸上身上都会洋溢着青春的生机,所以也会更加的漂亮。
李老师不久也来了,坐在了我身边,我松了口气。因为为了充分表达对三年来劝导过、呵斥过、督促过王冀的老师们的敬意,王冀的家长会有意识地不断跟我说话。不但他们要说,而且还要介绍每一个新来的亲友、上级或属下给我认识,以此来表达对教师这个行业以及对我本人的重视。既然介绍了,那就免不了要说上几句。说来说去,大家的话都差不多:问好啦、问工作啦、问身体啦、问家里的孩子啦等等,等等……王冀的家长照例是欢欢喜喜的,热热闹闹的,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介绍和吹捧(就连我这样的无名之辈也不能幸免,竟然也能够有幸成为德高望重的楷模。)胡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宛若春雷炸响似地爆发出一片喝彩。东道主满面笑容,并步上前。有几个王冀爸爸的下属,也是亦步亦趋,满面春风,就像小学生放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