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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血色青春-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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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亚军又笑了一阵,才说:“两年以前,我们四个人跟着王星敏上了太行山。那天,也是深秋,也下着这样的雨,我们就像傻小子似的被王星敏狠狠地戏耍了一顿,折腾得我们好惨。 
  “那天,我们正在赶路,忽然下起了雨。当时,我们只带了一把雨伞,一件雨衣。王星敏说,用雨衣把大家的行李盖住,她打着雨伞在路边看着行李,让我们几个人钻到路下边的一块大麻地里去避雨。 
  “大麻长得很高很细,下边的叶子落了,上边还有很多叶片,整个一块大麻地就像一把伞。我们几个扔下背包就钻了进去。 
  “雨下了一阵就停了,但是,我们却怎么也走不出那块巴掌大的大麻地了。四个人就像进了迷魂阵的狗,东冲西撞,到处乱窜,昏头昏脑地在地里转圈子,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了。 
  “王星敏打了把红伞坐在行李上。她看看我们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一脸的眼泪。 
  “我们听得见她的笑声,看得见那把鲜红的雨伞,就照直向她走,但是总是走不到头,走着走着又兜开了I~1…T…。再后来,就觉得前后左右都是她的笑声,四面八方都是红伞。 
  “顺子吓得直哭;宝安用刀子发着狠地砍大麻,砍倒了一大片;奉天机灵,干脆躺在地上不走了;我也躺下,忽然觉得王星敏是在天上,举着红伞,坐在大麻叶的尖上冲我们笑。”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成饶有兴致地问,“遇上鬼打墙了?” 
  “事后,王星敏说,我们四个人是被鬼迷了心窍。人一旦被鬼缠住了,就再也找不到出路了。” 
  “世界上真的有鬼?不可能!这个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呢?”陈成惊愕地问。 
  三个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 
  雨还在下着,高粱叶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那把伞呢?那把鲜红的伞在哪儿呢?”陈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三个人又都笑了。 
  “星敏说,等到我的灵魂不再被魔鬼纠缠的时候,她一定告诉我大麻地里的秘密。”周奉天自言自语地说,“这一天快到了。” 
  天亮以后,他们分手了。边亚军和陈成要向北,去昌平县城;周奉天独自向南再向西,去香山。 
  他们约定,两天以后再见面。 
  陈成和边亚军站在路边,一直目送着周奉天,直到他那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天空中,一大团浓黑的乌云从北面飘了过来。又缓缓地南去了。仿佛是紧紧地追随着周奉天。 
  望着那团乌云,边亚军问陈成:它就是命运吗? 
  不,它比命运更黑,因而也更惨。 
  14 
  那天的上午,周奉天死了。他的身上被刺了四十八刀,死得很惨。他本来是可以不死的。到了约定的时间,顺子没有来。他应该马上离开那里,但是他却一直在傻等,结果等来了几百名被仇恨和愤怒烧得发狂的老红卫兵。冲在最前面的人,是那个疯熊。 
  他没有抵抗。也许是来不及了,也许他根本就没想再抵抗,他不是一直盼望着到那个清静的世界去吗? 
  他甚至没有呼救,没有哀求,就一声不响地去了。 
  据说,那天上午天空很阴,下雨,现场上空聚集着大团大团的黑云,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天突然晴了。一缕耀眼的阳光刺穿了乌云,直射在他的身上。他闭上了眼,似乎心满意足地笑了。 
  还据说,那天上午疯子陈北疆在雨中伫立了很久。她神情严肃地眺望着雨中的远山,歪着头,似乎在仔细地谛听着什么,她听到了周奉天的惨叫声吗?没有人知道,不过,她听着听着,竞哭了。她哭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15 
  葬礼是在北京东郊的一个小火葬场举行的。他的父母、亲属都没有来,但是南北城的玩儿主、佛爷却来了一百多名。 
  周奉天穿了一身皱巴巴的新制服,显得十分拘谨、呆板。 
  他脸上的神情却很平和、从容,只是眉间微蹙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谋划着什么,难道,到了那个世界以后,他还要再争强图霸不成? 
  在周奉天的身边,与他并排地躺着一个少女。少女穿着红袄绿裤,系着红头绳,脸上、唇上涂抹着浓浓的脂粉,显得十分喜气。她大概是和家里人怄气寻了短见,脖子上有很深的一道勒痕。 
  边亚军是在停尸问里发现这个少女的,令他十分惊奇的是,她竞和周奉天死于同一时问!他给了少女的家长一笔钱,把她搬到了周奉天的身边,然后认真地给她鞠了一个躬。他似乎心安了许多,在去天国的路上,奉天不再孤独了。 
  玩儿主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给周奉天鞠躬,给他的女伴鞠躬,然后抹着眼泪,抽抽鼻,表示悲伤。 
  哭得最惨烈的是顺子。他跪在地上,拼命用头撞着水泥地面,痛不欲生。 
  没有人劝慰他。 
  陈成没有给周奉天鞠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一直想亲手杀死这个人,现在这个人已经死了,他才突然明白,自己是绝不会动手去杀他的,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人。 
  同样的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赵大夫带着她的一双儿女和离了婚的妻子也来了。他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有犹豫,按时赶来了。 
  他们郑重地给周奉天鞠了躬,然后就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呆望着那对赴黄泉路上的新人出神。赵磊目光干涩,冷静;他的前妻却突然哭了,伏在她前任丈夫的胸前痛哭失声。 
  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王星敏来了。‘她看见那个少女的时候,皱了皱眉头,然后径直走到周奉天的身边。周奉天似乎在对她笑,她也微笑着注视着周奉天。 
  她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像是对他诉说着什么。说完了,她轻轻地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边亚军在门外边拦住了她。 
  “星敏,他在临终前有个心愿,希望你能告诉他太行山那块大麻地的秘密。” 
  “我已经告诉他了。” 
  “也能告诉我吗?” 
  “不能。因为你的灵魂,还没有摆脱开魔鬼的纠缠。” 
  “也许我明天也会像奉天一样的死掉,到那时,灵魂魔鬼就一起离开我了。” 
  王星敏突然抓住边亚军的手,哭了。 
  “亚军,你、陈成和周奉天,还有宝安、顺子,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们死,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像正常人一样好好地生活。”从火葬场出来以后,玩儿主们分几路扑向城里,强烈的复仇欲望驱使着他们去杀,去砍。在以后的几天里,老红卫兵们为周奉天之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被凶猛的复仇浪潮打蒙了的老红卫兵,很快就清醒过来,开始了有力的反击。 
  新的一轮命运之战,又开始了。 
  这一年的年底,上山下乡的热潮席卷了北京城。老红卫兵和玩儿主们又都带着累累伤痕奔赴了广阔的农村。他们是知识青年,是共和国历史上的整整一代人。 
  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在未来的漫长的岁月中,在决定共和国命运的各个关头,他们之间,还要进行争夺命运的交战吗?


《血色青春》章节:第六章  收集:东风书城(24。43。3。33)

  1

  一九六九年。月初的一个深夜,一列特快客车从雁北重镇大同启动,风驰电掣般地驰向北京城。

  两个目光阴沉、冷峻的年轻人在大同上了车,他们是陈成和边亚军。

  一个月之前,陈成被分配到雁北最北部的一个小山村插队落户。

  山村只有十几户农民,却分配来八个知识青年。雁北高原的白毛风能冻死人,那年冬天的白毛风刮得最勤,再加上窑洞少、缺煤烧,生产队就分别把知青们安排在农民的大火炕上。

  生产队长似乎有点儿怕陈成。他那双淡漠的眼睛,那张紧绷的嘴巴和阴冷的、居高临下式的笑,都使队长产生了讨好他的愿望。他的行李,被安放在一个中年寡妇的热炕头上。

  那天夜里,朔风怒号,雪雾弥漫,陈成像只高原的孤狼,在村外徘徊了很久。

  天一亮,他就把行李搬进了村北野岗子上的古庙。

  古庙空旷而又冷寂,陈成把自己禁锢在这清冷的神仙之地,一个月内没有迈出庙门一步。不仅如此,在这一个月中,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一个叫崔援朝的女知青每天给他送两次饭,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从没有说过一个谢字。直到有一天,崔援朝告诉她,她认识王星敏、她们是同学和好朋友时,他才第一次对她笑了笑。不过,他的脸很快地又阴了下来,说:“王星敏?我不认识这个人!”

  一个月以后,边亚军突然来到山村。

  两个人都很激动。四只冷酷的眼睛互相对视着,闪着幽幽的荧光。

  站在一边的崔援朝吓得惊叫起来。

  突然,这两条成熟的男子汉扑在一起,紧紧地拥抱着、厮打着,像两只久别重逢正要结伴远行的野狼。

  崔援朝被感动了,给他们送来了罐头和酒。

  你到我的这座小庙来干什么?

  迎请你这尊神回北京。

  北京?它把我像条狗似的轰出了门。

  南北城的玩儿主公推你为老大,接替周奉天。我专程前来接驾。

  下一个轮到谁去死,应该由抓阄决定。

  干与不干都由你,不过,你也应该回去看看王星敏。

  到了北京以后,他们在车站广场匆匆地分手了。分手时,边亚军似乎有些伤感:“陈成,你明天一定到我家来。我父亲病得很重,快不行了。他说,他很想你。”

  “我一定去。”

  “好吧,明天再见!”边亚军使劲儿地握了一下陈成的手,上公共汽车走了。

  他们这一别几乎成了永别。二十年后再见面时,都已是鬓染微霜的中年汉子。

  当天晚上,边亚军被捕了。安慧欣的父母控告了他。

  几天以后,陈成作为北京市有组织流氓罪括动的首领,成为公安局通缉的要犯。

  他像只孤魂野鬼似的四处躲藏和逃窜,终于混到了走投无路的一天。

  2

  凌晨三时,王星敏突然被惊醒了。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心,搅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走出了学校。

  山野中,阴风凄凄,月光惨淡。在灰暗的星空下,那道长城边墙像一条重伤的巨蟒,痛苦的扭着身躯,搅动着群山和大地,也搅动着人的心。

  高高的烽火台上,隐约传来一声声凄厉的狼嗥。王星敏伫立倾听,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那嚎叫声悲怆、凄切,像是人在对着山川大地,对着星空,对着自己的心在倾诉。

  王星敏登上了夜暗中的长城。

  烽火台上有一个人,是陈成。他哭够了,也嚎叫够了,此刻,他非常平静,平静得残酷、吓人。

  “你是来看我的吗?陈成。”

  “我来看山、看长城、看父亲,也要看你。”

  “以后呢?”

  “去公安局自首,争取宽容。”

  “陈成,我有点儿爱上你了,爱你的理智。”

  “星敏,谢谢你。如果我真的还可以救药的话,那是因为有了这大山,这长城,有我的父亲、妹妹,还因为有了你。”

  “心中有大山、有长城、有亲人的人,是有权得到宽容的。”

  “陈成,我已经原谅你了。”

  “星敏,我能吻你吗?”

  “陈成,这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我已经吻过大山,吻过长城,还希望能够亲吻你。这会使我有自尊、有勇气的。”

  “陈成,我同意。不过,你不能像吻城砖和山石那样吻我,我是人,是个女人。”

  3

  一九七O年初,雁北西部一条战备公路的桥梁工地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工伤事故。

  当时,一名北京知识青年正推着一辆装满石料的平板车从桥洞下走来。他刚刚走出桥洞,在桥面上推石料的人失了手,一车巨大的花岗岩连同平板车一起从二十几米高的桥面上倾泻下来。这名北京知识青年被砸成了肉饼。

  这名知识青年叫顺子。顺子被宣传成烈士。

  在桥面上失手的人是谁。说不清了。人很多,施工组织也很混乱,大家又都互相证明着别人的无辜和自己的无辜,于是也就没有深究。

  不过,当时有一个人也在桥上推车,他也是个北京知识青年。这个人叫宝安。

  一九七0年夏季,正在山西阻泉一所劳改矿山服刑的边亚军收到了王星敏寄去的一个包裹和一封信。

  “亚军,大麻地里的鬼打墙,的确是因为鬼迷住了你们的心窍,不过,这个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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