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过山如画-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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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女儿长这么大,也没好生教会她做女孩子。”假装擦了擦眼角。
“真是苦命。”白掌柜被他的真情流露感动了,看十七身上的破旧男孩打扮,道,“老哥,你太不容易了。”
两个高个儿男人站在当地,面对面地为了一件女人亵衣长吁短叹的,十七看了很内伤。
白掌柜转到里面,十七与夏泠等了一会儿,看他带出一名妇人。妇人也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梳一个宝缳髻,脸上饱满红润,可见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白掌柜说道:“这是贱内,针线活做得快,这就给你家小闺女弄几身去。”
拉着夏泠道,“老哥,过来内堂喝茶。那些咱们男人不方便的事情,不如交给贱内去。”夏泠明了,便随着他走入了内堂。
裁缝店门面不大,进深倒有一间半,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忽听夏泠道:“白黑子。”
白掌柜毫无反应地走着,夏泠就着他屋子里的摆设看似随意地与他东拉西扯着,时不时将桌上看似杂乱无章的物品换一个方向。
数十句暗号对下来,白掌柜抹一把冷汗,两个人已来到了内堂。
两人入得内堂,白掌柜的将他请上正座,撩起袍角:“属下叩见宗主。”
夏泠在他面前坐下:“三日后的穆沁尔大会都预备好了么?”
“按照宗主的吩咐,全都预备了。”
夏泠道:“这一回过后,你就别再跟着我们了。”
白掌柜人高马大站着,悚然抬起头,宗主说到便一定做到,从此他再不能成为天书楼之人……他……再也不是天书楼的人……白掌柜立即跪在地上:“恳请宗主容许属下追随。”
“你家夫人上年七月中,给你添了一个儿子?说起来还是中原地对孩子读书、游学、交友、入仕均有好处。”夏泠扶着额头,看着他,“这里以后的事与中原已无关系。”
白掌柜低头无言可对,虽然乃今日头一次见面,做事却并非第一次接触。
宗主最厉害之处在于他从不威胁人,却专能寻摸人之心思令人为他衷心办事。与前一任的那个“她”完全不同。
白小田沉了又沉气,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宗主了。他豁出去道:“宗主,前……”
“怎么?”夏泠隔着遮颜膏的眼睛,仍然锐利地似要割裂他的魂魄。
白小田颤抖了两下唇:“属下,能否再见一次前任宗主?”这时的“白三大”哪里还看得出那大嗓门大力气的模样?
内堂中安静得仿佛能够听到外间白夫人与赵十七的轻语。
夏泠将茶杯在手中轻轻一转:“白司使,这些年我从不以民族大义跟你们说话,在我看来,你们都是吃过苦受过罪的人,有些事情不需要我来说。今日我便替你开一个例外,”他将茶杯放在案边,“你是为漠北边民做事,不是为了前任宗主做事。”
白小田顿知此事无望了,慢慢垂下了腰。
宗主此话不错,白小田进入天书楼,隐形匿迹到如今,求的的确是漠北的平安。
白小田家中五代裁缝,前四代却曾是传说中的“缝尸匠”。
那些年漠北战事不断,死人身首异处乃是寻常。有家人的不忍心自己的亲人死无全尸,便催生了一个奇怪的行当“缝尸匠”。
白家“缝尸”两不看:不看长相,不看出处。
因为,那针下缝的有时候是头,有时候是手足,有时候是邻人,有时候甚至是自己的亲人。他们练就了掐灯黑火缝尸体而纹丝不错的本事。第三代白家针线最好的名叫白生明,有一日接了七单生意,一夜缝尸之后却疯了。
据说,他缝的七个人,两个是他的父母,两个他的是兄长,两位是两位嫂子,还有一位是自己最心爱的小妹子……一场羌零人的边境掠夺,四世同堂的融融之家人亡家破。
白小田是白生明的孙子,自小立誓要在漠北建立一番事业,不让羌零人与北祁人的铁骑再随意踏上漠北沿线的城池。
由于武功高强,一日,有人寻上了他。
白小田这件事情记得十分清楚。
那是十六年前的一天,月黑风又高。
他在家中如往常一般,先打了几个套路,再练举磨盘。
平举五十下,再直举五十下,磨盘在空中呼啸着飞过,转到后手再拉升五十下。
忽然,他觉得手上一沉,磨盘上陡然加了千钧之力,几乎将他粗壮的手臂压断!
白小田从未遇上此等情形,唬得连忙松手,那磨盘轰得跌落在地上,将家中的泥地砸了一个凹坑。白小田那时不过二十四五血气方刚,怒道:“什么人?”
回头一看,仿佛有风在耳边唱起了一首曲子,他连呼吸都不敢粗莽了。
面前站着一名女子,星光暗弱中依稀可辨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衣裳,脸上罩了一面黑色的宝合纱。白小田为了长些见识也曾行走江湖,颇有一些阅历。
那女子站在磨盘上,衣角无风飘摆,好似河边袅娜的一株夭柳。
白小田觉得这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还是个少年女子。却身材窈窕,气质清优,周身隐约有一股矜贵之气。
他懂得这是一个武功出众的女子,恐怕出身也不俗,便抱拳道:“姑娘,深夜来访何事?”
少女打量着他。
白小田看到,那排浓密整齐的刘海下,一双眼睛宛如深湖,眸中淡淡的闪烁如湖中跳跃的银鱼。白小田恍恍惚惚就成了她眼里的一条鱼,落入了深渊不肯回去。
她说他:“你,还算有一把力气么。”
白小田诺诺道:“多谢……多谢小姐……”
女子在磨盘上轻轻蹬了一脚:“你就是夜夜练功有什么用?是能为将还是做官?”
白小田不愿意在一名女子面前丢脸:“我从军。”
“从军?”青衣少女笑了,笑得如春日的清泉,清亮欢快,笑得白小田心头有波澜一圈圈荡漾。她忽然转头对暗处道:“小豆丁,出来!”
此时风摧云动,月亮如被扯开帷幕的镜子一般露出了一个角,小院子里亮了许多。院子的角落中,悄无声息走出一名男孩。
“有什么事?”
“看看这个人如何?”少女冲着白小田一扬下巴。
那孩子转过来,看了看白小田:“白小田?”
“在。”白小田应道。
“多大了?”
“二十……”白小田发现似有不妥……低头看着那男孩。
面前的男孩身形尚小,不过十来岁的模样,他头发紧紧扎在脑后,眼睛又长又大,尖尖的下巴颏儿,应该说,长得还蛮可爱的。
——白小田蹭得一声跳了有三尺高:“老子二十五了!你个臭小子有爹生没娘教,怎生如此说话?!”
“臭小子”对于他的暴跳如雷平静地很,双臂环抱在胸前,以一种比成人还冷厉的目光扫视着他,说:“二十五了?从军立功的话,年纪未免太大了。”
“你说什么呢!”白小田冲上去将那臭小子狠揍一顿,小男孩避开他的拳风,“性子暴躁,看人鉴事缺乏眼力……”
小男孩避开白小田三招进攻,退到少女身边:“此人不怎么样。”
白小田一拳挥到少女身边不敢打下去了,两个人在他的拳头下悠闲地说着话。少女说:“转遍了漠北,没一个像样的男人。”
“若有男人,岂会容他人长驱而入一次又一次?” 男孩的口音带着中原地的软糯。
“你们敢轻视漠北汉子!”白小田又要发怒。男孩眼角斜斜看着他:“既然是男人,怎么拳头对准的不是女人就是小孩?”
白小田疾忙收回手,仰天长嚎:他今天遇到的是女人吗?是小孩吗?
那女人武功比他还好;那小男孩,“垂髫稚子”这四个字在他身上简直就是那浮云。
都是怪物啊怪物。
那一夜,姐弟两个人在他院子里站了一晚。
男孩出言相激,少女在一边看好戏,两个人配合默契,将白小田当作了猴子戏耍。直到启明星升上东方,两人方扬长而去。
少女拉起男孩,向着天上纵跃而去,她长长的衣带划过深蓝色丝绒一般的天空,犹如奔月的嫦娥仙子。
白小田站了许久,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心头空得恨不能去大醉一场。
如此的女子,此生此世再去何处见?
他本来,以为是再不能见到他们了。
谁知,此后不久,他们还特地前来又骚扰他了几次。
两个月后将他正式纳入天书楼。那少女是天书楼的此代宗主,以搜集各国各处秘闻暗辛为目的。原来,他们看中白小田的身份家世,还有他的裁缝铺子,要将此处设为天书楼的联络之处。
白小田知道,天书楼的联络之所经常变动,为了能够留住那少女多见几次面,白小田竭尽全力地做事,将裁缝铺子的隐秘性与通畅度都保持在良好的状态。即便如此,他每年见那少女也超不过三回,每一回她的身边还必跟着那个小男孩。
白小田曾经问过那少女:“你们……是姐弟吗?”
少女忽然反过身手出如电,捏着那男孩的脸颊:“小豆丁,你是我弟弟吗?”男孩被她捏住了脸皮,他大概武功不如她挣不脱,遂抬起半边眉毛看着她。
她笑了,又是那春日冰融般的清脆。手指在男孩的脸上微微用点力,笑盈盈道:“告诉他,你是我家相公。”
“不会吧?”白小田道,“才多大?”少女在他面前并不很威严,白小田难免有些说话随意。
少女说道:“真的,小豆丁你说是不是?”她凑近男孩的脸,笑得刘海下的眼睛星光闪烁。
“无聊。”小男孩被她掐得脸皮扭扯到了一边,嘴里吐出两个字。让白小田深感佩服的是,在那张变了形状的小脸蛋上,没变形的半边脸照样露出镇定的表情。
“要我松手是吧?那叫‘姐姐’?”少女继续逗那小男孩。
“松开。”男孩指指她捏住他脸颊的手,很有模样的低声命令着。
“叫一声姐姐就松开手。”少女将他又掐又捏,玩得无比欢乐。
“这不可能。”男孩被她拉得说话嘴里都走风。
少女退回手,对白小田说:“你看,多没劲一个孩子。”她又忽然拉住男孩的两边脸一起使劲:“不过,跟他老爹一样,长得好妖孽啊……”
“你玩够了没有?”小男孩眼睛里的泪水都被她拧出来了,冷淡地道。
白小田没觉得那男孩很“妖孽”,他看着那少女,虽然她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他,他却能够感觉到她一定是个貌若天仙的真正“妖孽”。不过,他对她是不敢乱想的,只要每年她能够来给他安排些事情做,死也情愿。
少女松开手,对白小田说:“这娃只是有点不开心,其实是个挺好的孩子。”
白小田可不关心那小男孩开不开心,他只希望自己的宗主能够开心。
三年后,白小田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嬉笑怒骂皆自在的少女,宗主让他做事也不再亲自出现。他慎小谨微地处理着一切事务,只为了能够留住成为天书楼联络所的资质,希望有一天能够再见一见宗主。
此次宗主亲现,变成了眼前的这个老头儿。
自从昨日得到消息,宗主将亲自来白家裁缝店时,白小田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希望来人仍然是前任宗主。
可惜,他在老头儿身上嗅不到半分那少女的味道……确实是换了人了……那个月下戏弄过他的女子,究竟在何处呢?
夏泠从裁缝店走出来,十七手中已经拿了一大包物件了。
十七的脸上还有害羞后的淡淡红晕,看起来方才学了不少东西。
他带着她走回到天水茶楼,时辰掐得刚刚好,小二哥给他们正留了座位。十七抱着大包裹随着夏泠走入了茶楼,叫了翡翠酥条、蜜三道、冰糖雅梨片、红豆小点、赤皮花生等茶点攒了一个食盒,点上一壶枸杞八宝茶。
位置是个挺不错的小包厢,隔得局促了点,倒也不受人干扰。瓜洲的茶楼中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看不得衣裳,看了衣裳也做不得准,店小二是根据给钱的多少留座的。
点心碟子是现成的,很快就上来了,八宝茶还要略微熬一熬。
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外,边吃点心边等茶,顺便看着外边的风景说话。
十七用心听着那些女人都是如何称呼自己男人的,她耳力奇佳,听了半日笑道:“夏公子,我听到此处女子都是如何称呼的。”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