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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梨花枪-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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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默然之中,忽听狄青道:“胡兄,你觉得人生在世,最难的是什么?” 
  
  胡不归恍惚之中,竟没注意狄青对他的称呼已经改了。只应着他的话努力思索,不知道人生在世,最难的是什么?是习文的考状元?是练武的练成天下第一?是…… 
  
  “是选择,”狄青道:“我总觉得最难的就是选择。人生一世,短短几十年,却也不知道该面临多少选择?眼花缭乱之中,却偏偏只能选择一种。是选最难的,还是容易些的? 
  唉,人之异于禽兽,便在于此吧?每一种选择,都可能影响一生。每一种选择,又都可以看出其中人性。只是常人的选择,选好选歹,最多也不过只是影响自己而已。只不幸我身在军旅,随便一个诀择,便要干系无数人命。” 
  
  胡不归半晌不答,只听得都有些痴了。再一想,人这一生,果然不就是一直在选择个不停么?就自己来说,选择了武林,选择了医药,选择了炼丹,又选择了把千辛万苦炼出来的梨花筒,变成了梨花枪,现在,又选择了随军远征。还好,这一直以来的选择,从大的方面看,都还算比较顺利。从这些选择中,所看出的自己的人性,也还并怎么不丑恶。可是天知道再往后,又将有多少种选择,正在面目狰狞地等着自己?自己还能不能象现在这样,继续一路选择下去,问心无愧,一路顺风? 
  
  这样惊心动魄的一阵思考,却并没有什么答案。往外望去,天色渐暗,大帐里的光线也渐渐弱了下去。只见简易的书案前面,狄青坚毅沉默的侧影,衬着他身后挂着的那个铜制面具,构成一副说不出来的诡异景象。象谜一样的人生,又象是,对谜一样人生的挑战。 
  
  这一个士兵杀过,再行军时,那军队之纪律,果然与前再不一样了。一万多人走在路上,不要说抢劫生事,竟是连咳嗽痰唾,都再听不见一声。 
  
  胡不归见这效果,对狄青的佩服自是无以复加。只是象现在这样不疾不徐地行军,士卒体力都比较充沛,极少有人生病,他一个随军郎中,却显得有点多余了。好在胡不归本来另有想法,也就不觉得无聊,终日里骑着他那匹白马,忽前忽后,总是遥遥跟着狄青。 
  
  狄青在帅帐中面目威严,白日里跟大家一起行军,却显得极其和悦。总是带着很家常的微笑,走在队伍边上,时而弯下腰去,跟身边的士卒搭一两句话。他的坐骑是一匹火红色的战马,配着他的豆青战袍,颜色鲜亮耀眼,在队伍边时前时后,忽左忽右,竟是无时无刻,不让全军感觉到他的存在。 
  胡不归遥遥看着狄青的背影,内心深处,说不上来总有那么一种,近乎酸痛的感动。如果说人世间最难的便是选择,那么,对于狄青来说,在所有可能的选择中,是否,他又总是挑了最难的那个?记得老早便听说过有关他的一个故事,说是狄青名隶军籍的那天,正值科举放榜。他的战友见及第进士们从皇宫里挟着万种风采,神气昂扬的出来,便不由得感叹同人不同命。狄青却道:“那也须得看以后,大家的本事。”那个时候,当然是传为笑谈了。一个脸上刺着字的士兵,也想跟进士们比本事?然而狄青,终于还是成了狄青。终于没人记住那一榜的进士。却有千家万户,津津有味地传颂着,一个在西夏战场上,在文臣挂帅的恶劣环境中,以浑身创痕以及一腔斗志累积出来的——神话传说。 
  
  只是,那神话传说的背后呢? 
  
  
  腊月将尽,军队也快到了与侬智高盘据的邕州相邻的宾州。虽然时逢春节,地近前线,队伍中却没有什么节庆气氛,倒是平添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气息——也不知道这一个军旅中的春节,是不是就是大家在人世的最后一个?胡不归受了这种影响,终于没有余裕再去考虑什么神话传说的背后了。 
  
  这一天军队依山扎寨,还是跟往常一样,生火做饭、安排值夜,各司其职。胡不归吃过饭,照例在床上盘坐吐纳。那内气从丹田升起,往下转过尾骨,不知怎地,竟忽地阻塞了。这一下,他可真是大吃一惊。他本来谙熟医道,知道不妙,顿时跳将起来,直往帐外冲去。 
  
  一掀帐门,却跟迎面冲来的一个人几乎撞了个满怀。那人也是个随军郎中,定一定神,便道:“胡先生,不好了,军队依山扎寨,中了瘴气!” 
  
  只是此时正值严冬,当地八九月份的黄茅瘴早过去了,春天的青草瘴也还没有起来。胡不归虽是北人,毕竟熟读医书,却还不知道在这两种瘴气之间,还有什么至今没有发现的其他种瘴气? 
  
  但要说不是瘴气,却也不好解释。胡不归出去一看,只见各个帐篷里,军士们横七竖八,倒了倒有一半。更有甚者,那些原先便染了病、身体虚弱些的,发作起来竟有那么快,倒已经有人不治了。胡不归给病人一按脉象,却也不见有什么异常。问那些健康的,跟生病的都做了些什么不同的事,却原来病了的都是最先一灶,已经吃过了饭。那郎中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给人下了毒!米是大家自带的,必是下在食水中了!” 
  
  胡不归微微摇头,道:“要说是毒,这种毒我可还没遇见过。再说水流不断,如何下法?只怕还是此地地气不好,所以连食水也有了古怪。将军呢?” 
  
  “将军惯例,总是最后一个吃饭,”那郎中道:“此时倒还无事。” 
  
  胡不归道:“你便去禀告将军,叫剩下这些没吃饭的,今儿先饿一顿,明儿赶到县城里再吃。我这便去山中找找看,可有什么药物可以解救。毕竟相生相克,如果此地有这个古怪,何以山上动物却能生长?”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冬天又黑得快,南方山上丛林茂密,多有野兽,更是险恶异常。那郎中见胡不归这时候要进山,简直就不敢想象。要劝止吧,身边士兵一个个挣扎在死亡线上,自己却又负不起这个责任,只得眼睁睁见他去了。 
  
  胡不归知道是水流古怪,便顺着溪水一直往上走去。只希望路途之上,能够见到一二食草兽类,在溪边饮水。然后再看它们吃些什么植物,大概便能得到与这溪水相抗的药物了。这想法原也没错,哪知道这样顺流走了半晌,暮色沉沉,竟连一般来说山中最多的野兔,影子都没见到半只。便在这时,脑子里仿佛有灵光一闪,这才恍然大悟起来,想是山里另有源泉活水,这一片溪水其实并无人兽饮用?只是这样一来,要找那相应的药物,就更加困难了。 
  
  胡不归也不愧是在江湖上历练了这么久的,刚一恍然,便跟着想到,哼,没有畜牲来饮水,难道自己倒不会抓来一只么?逼着它喝了水,看看它倒如何解救自己?这样一想,便离了这条溪水,往密林深处走去。 
  
  换在平时,他这想法倒也没什么不对。只是今日却有些不同,他自己原也就中了毒,只是仗着不同常人,硬用内力将那阻滞在尾骨处的浊气逼住而已。现下经过这一阵奔走,那股浊气却已有些按捺不住。就凭他现在这副状况,能保得住这浊气不在体内蔓延就已不错,要想再与林中野类追奔逐北,捉上那么一两只来,却又谈何容易? 
  
  胡不归倒不是没想到这节,只是人在此时,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赌上这么一赌。荒山野岭的,一军将士的性命,现时,看来也只能仰仗自己这么一个白衣领职的江湖郎中了。虽说自己原不为做郎中而来,可是狄青却显然只把自己当成大夫。如果竟救不了这许多人的性命,自己号称百草堂主,狄青面前,这一张脸皮,却往哪里搁去? 
  
  夜色转瞬间就笼罩了空山。胡不归中了毒,内力派不上用场,夜里视物,便大是麻烦。也是他江湖经验极足,临行之前,还顺手拿了一根值夜士兵的松明火把,这时候便点起来,继续前行。虽然知道野兽怕火,看见火光只会远远遁走,可也无可奈何——总不能熄灭了火把,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效那守株待兔之举,等着野兽来找自己?只希望冬季食物难寻,好歹会有那么几只饿晕了的瘦狼,不顾危险,被火光吸引而来。 
  
  如此又披荆折棘走了一阵,气息泱散,胸口烦恶难言。只心头倒还是一片清明,知道便从此时再往回走,要想走出这个山,也是不可能了。隐隐便有些不祥的预感,莫非我胡不归今日,便要命丧此处?预感便这么预感,在偌大个江湖上,他能在兵器谱上排名到第十七,那也是多少风波历练出来的,要说就此认输,却不那么容易。又挨着走了一阵,到了一片开阔地上,但觉天旋地转,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地上全是枯枝败叶,坐下来只觉浑身松软,再也不愿意起来。总算他还留着最后一丝清醒,知道手上那火把要是倒下去,冬季干燥,只怕立刻便是一场山林大火,勉强提着劲,把火把直直地插在松软的土壤里。盘膝坐着,想要把那涣散的气息再聚拢来,偏偏心思又没法集中,只是在想,怎么还没有一只饿狼过来?要是再等片刻,可不见得有擒狼的气力了。 
  
  这么勉强提着一口气,保持着灵台清明,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物带着尖锐的刺痛,硬硬地顶在眉心。胡不归精神一振,双眼一睁,谁知那却并不是饿狼的爪子,眼前,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另一番景象。 
  
  火把昏黄的光芒下,只见一个野人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棍,直指自己的眉心。那人身上只披了一件兽皮,用草绳系在腰间,穿的是一双手制的鹿皮靴子,这么冷的天气,双臂四肢还都裸露在外,筋肉瘦健,披头散发,活脱脱就是一个山妖。只是从瞪着胡不归的那种眼神来看,警惕灵醒,差险险还可以分辨得出来,好歹还算是一个人类。 
  
  胡不归咽了一口唾液,不知该说什么。他不说话,那野人却开口了,道:“你是谁?”说的是岭南口音的汉语,声音虽然低沉,却仍然带着一点异样的磁软,原来竟是个女人。 
  
  胡不归松了口气。只是要回答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千言万语,来龙去脉,却又有好大难度。想了一下,道:“在下是个过路的。”他这一口中原官话,比之那野人的汉语,可就要纯粹得多了。 
  
  那野人道:“你是汉人?” 
  
  胡不归心想岭南诸族杂居,非比中原。这么多年来,此地各族与汉人的纠纷又是层出不穷,历朝都是很让朝廷头痛的一件事。眼前此人虽然会说汉语,却显然不是个汉人,现下要说自己是汉人,恐怕讨不了什么好去。只是他打扮如此,口音又如此,要想抵赖,却也不大容易。只好点了点头。 
  
  那野人倒也奇怪,听他承认了是汉人,眼中警惕的神色倒隐去了,一直顶着胡不归眉心的树棍也拿开了,直直看他半晌,道:“你喝了苦泉的水?” 
  
  胡不归大喜,赶忙应了一声,道:“请问姑娘,不知还有救吗?” 
  
  那野人并不答话,伸手拔了胡不归插在地上的那根火把,两脚下去,顿时踩得灭了。胡不归沦落到眼下这种境地,无意识中,只觉得那火把就是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希望,见竟给她踩灭了,心里大惊,只是浑身乏力,筋骨酸软,要想阻止,却也来不及了。只见那野人踩灭火把,一反身,隐入密林里去了。 
  
  胡不归瞪大双眼,只见暗夜茫茫,黑黢黢的山林中,再也不见半个人影。山风吹来,遍体生寒,那仅剩的一点精力,要抵抗寒冷,这时候也差不多消耗殆尽。模模糊糊中想着,难道刚刚这一阵动作对话,只是自己迷幻之中,做出来的一场怪梦?只是火把为什么又没了呢?是被山风吹熄了?是松明燃尽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头忽然被什么东西扯得往后一仰,朦胧中只觉一件物事抵住嘴唇,往里一倾,一股甘甜的水流顿时灌入了喉咙。也是奇怪,那甘甜的滋味从喉咙管甫一下去,一胸口的烦恶便如冰雪遇热而化,刹时间一身松快,就连刚刚涣散了的内力似乎都在一刹时,又往丹田里聚拢了来。 
  
  胡不归又睁眼一看,便见那野人正揪住自己的头发,拿着一只木碗,灌自己喝水,见他眼睛睁开,把木碗往他手中一递,道:“喝完它!”胡不归虽觉已经好了,却也不敢掉以轻心,接过木碗,三口两口喝完了。 
  
  那野人等他喝完,拿过木碗,又往林中走去。只是胡不归这次,却哪能再让她走掉了?一跃而起,慌忙跟在后面,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只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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