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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江上曲成双-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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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你别这么吃惊,那天我刚好在场,就看到了。”

“啊……”何小钏清澈眼眸露出疑惑神色,半晌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也没什么。他只是告诉我过一会儿要下雨,劝我早些回家。”

这回轮到芸双哑然,这竟与莫含的说法相当一致。可是这算什么,暗语?但她没有再问下去,她想,莫含认识何小钏,既然当初用乞丐传话,也许是不想相见吧。

一夜很快过去,清晨来了。贺敬山拿了早饭下来,与她们一起等。等着等着就到了正午,何小钏终于坐不住,站起来要离开。

“若是姓江的根本不会回来,难道本小姐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何小钏手持长剑,气势汹汹。

微微一笑,芸双对贺敬山说道:“请贺前辈放小钏姐走吧,我留下来等。”

其实知道何阮两位姑娘的身份之后,贺敬山原本就不打算再为难她们,这时候何小钏又是认真生起气,万一她牛脾气上来将整个酒窖砸烂,那倒不如不要江叶航那坛葡萄酒。所以贺敬山很痛快地答应放她走了。何小钏深深感佩芸双的义气,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说道:“若是姓江的不来,我去把五弟找来接你出去,你放心!”

何小钏走了之后,芸双就一个人静静坐着,一只手把地上杂乱稻草拨来拨去,时间一点一滴流过,她就这样安静地一直等到晚上。其实在这个地下酒窖里,日或夜都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心在等待中一点点沉下去,终于跌入沉沉暗夜。

贺敬山在酒窖里焦躁地转来转去。他想他大概是看错了,自己抓住两个姑娘时,江叶航眼里的神情也许并不是他所以为的关切和回护,虽然当时他曾留意观察,但也许真的是年纪大了,没有看准。

一直等到眼皮沉重,寻思着现在大概已过三更,转头看看芸双仍然低头出神,贺敬山疲惫道:“我大概是没那个口福了。现在天晚了,你再委屈一晚,明早便自己离开吧。”

话音刚落,从天花板垂下的绳子晃了一晃,悉簌响动声中,一个人影轻飘飘落地,一手握着长绳,另一只手抱了酒坛,翩然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笑容:“对不起,我来晚了。”

木叶清香又一次被微风吹送进来,芸双甚至感觉听到了草虫啾鸣。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朦胧望过去,他神情疲惫,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面色显得苍白,可是眼底的笑容却显得那么的温暖和熨帖。

他把酒坛放在地上,轻声道:“在下幸不辱命,请前辈如约放人。”

“唔。”贺敬山倒是意外之喜,验过无误之后也不多话,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于是江叶航缓缓走过来,芸双坐在大片稻草上没有动,他微微欠身,端详她:“怎么,饿得哭了?”

芸双用力擦了擦眼睛:“才没有……没有挨饿,前辈把我们照顾得很好。”

“嗯,那就好。”他把右手伸向她,五指修长,在火光的照耀下光洁温润,“来,我们可以走了。”

芸双面上一红,终究没有握上他的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


再一次呼吸到野外空气,抬头看到漫天星光,芸双张开双手,深深吸一口气。油菜花的香气馥郁芬芳,在鼻尖绕啊绕地,像是在奏一支灿烂的乐曲,芸双脚下一荡,在与星月辉映的金黄花海中打了个旋转儿,心中说不出地畅快欢喜。

想到方才竟没出息地哭了起来,芸双有些不好意思。她回过头去找江叶航,想跟他好好道谢。可是月光柔淡,四野无声,漏夜赶来将她带到星光下的江公子,忽地身子一晃,低头咳出一口血来。一点鲜红绽开,在金黄幕布上绘出一朵血色寒梅。

“江公子!”双颊刷地雪白,还来不及理解这是怎样情况,芸双的双脚已向着江叶航飞奔而去。

******

水乡小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日头高起。

江叶航躺在床上睡得安稳,薄唇上却不见一丝血色。芸双终于明白他出现的一刻神情为何会那样疲惫,面色为何无来由地苍白。他真的两天两夜没有合眼,而且受了严重内伤。

芸双坐在桌旁以手支颐,默默望着他熟睡的脸,泪水扑簌簌不停落下来,止也止不住。她以前从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爱哭的。可是她心里真的很后悔,在那些久等不来的难捱时刻,她满心想的只是他不会来了,竟从没想过他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而偷一坛上京进贡的酒,毕竟不是在自家后院里摘一枝桃花那么简单。

窗外艳阳高照,绿柳依依,穿过雕花窗棂的鸟鸣声清脆婉转,是属于春天的歌。可是芸双看也不看窗外一眼,她想,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守住他了。

这个人明明受了伤,还强笑说没事,非要连夜赶去沈家。结果被芸双硬拉进客栈睡下,告诉他沈家的消息由自己去打探,他只管先睡上一觉再作他论。可是,现在他睡得这样沉,如果自己离开了,伤他的人追上门来怎么办?

有人敲门,是小二送热水来了。芸双擦擦眼泪,又放下床上幔帐,才打开房门。小二对这两个凌晨投宿害自己没睡好觉的客人殊无好感,何况两人带着刀剑,那男客衣上带血,似乎有伤。以小二丰富的经验,这样的客人脑门上便写着“麻烦”两个大字,不是引来仇家在客栈里杀人放火,便是在附近惹出人命来害得客栈被官府反复盘问,反正没什么好事。

是以小二态度冷淡,将热水放下,看这位女客眼睛莹然似有泪痕,又瞥了一眼掩了帐幔的床,心中嘀咕不会是那个男的伤重快不行了吧,这可也是个麻烦事。便对芸双说道:“那位爷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小的请个大夫来?”

芸双含笑道:“这却不用,多谢小哥。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下,这里离钱塘沈家不远,听说前两天有不少武林人士在沈园集会,很是热闹,不知小二哥这里可曾听到过什么消息?”

小二眉头一皱,心想又是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耐烦道:“没有没有。我怎么会知道那个。”

“哦。”芸双不知这位小二哥为何忽然生起气来,倒也不在意,一笑让他去了。转身用水洗脸,一夜未睡,又哭了半日,水盆中映出的面容略显憔悴。正略略出神,忽听身后有什么动静,猛然回头,却见江叶航已站到桌边,拣了个杯子正要倒茶喝。

芸双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江叶航将杯中粗茶放在鼻前闻了闻,一皱眉头,还是喝了下去。

“哦。”芸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偷眼看去,他气色好了许多,除眉宇间依旧难掩疲惫之色外,脸色已不似此前那么苍白。微微放下心来,才轻声道:“因为我……耽误沈家之约真的好吗……为什么不让吴桥替你去呢?”

江叶航容色平淡:“我身边无人跟随,不能立刻联络吴桥。而且你会陷入那样境地,我总要负些责任。我原本打算借着轻功一日夜赶回,可惜……”

他低笑:“罢了,不提他。”

“到底是谁伤你?这果然是陷阱,你中了埋伏,是吗?”芸双心中暗暗吃惊,他竟打算用轻功赶路。以江叶航的身手,如此确实要比骑寻常马匹快上许多,可是来回四百里路,一日夜赶回,不知要损耗多少内力,若有人趁机围击,也就难怪他负伤而回了。

“也没什么,是我大意了。”轻飘飘丢下这样一句话,他就单手举着茶杯,出起神来。







第23章 二十二、新的方向
江叶航不顾芸双拦阻,执意要立刻起程去往沈家。虽然他自己说伤势没有大碍,但是芸双看来他实在伤得不轻,气息不如从前平稳,还时常低低咳嗽几声,都是伤到肺腑的证明。好在江叶航随身带的伤药似乎很有效,吃了两粒运功调理片刻,表面看上去倒还算神清气爽。

谁知二人还未离开客栈,大厅里涌进几个刀客打扮的人,一边落座一边争论着什么,聊的依稀正是沈家发生的事。

芸双与江叶航交换一个眼色,退回去寻了张桌子坐下。

“别提了,我还以为到了沈家多少能听到杨大当家的消息,谁知半点也无。也不知沈园到底有没有出力寻找。”一人将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大声道。

“依我看,此事就是江家做的无疑。你看江家那个什么少主,连来都不敢来了。”

“可何彦风不是也说,杨震庭失踪那日,江家那个叫吴桥的人确实在金陵何府吗?”

“咳。这说不定正是江家声东击西之计,找个人扮成吴桥,一个去了金陵,另一个去了九江。又或许那吴桥本是兄弟两个,长得相象。若是事情败露了,好利用何家的证词给自己开脱。”

“如果是这样,九江的‘吴桥’岂非多此一举?若不是这张脸,也不会这 么 快‘炫’‘书’‘网’怀疑到江家头上。”

“正是要怀疑到江家头上,才好倒打一耙嘛。你也看到了,那吴桥多会含血喷人,竟然说杨当家与何彦风合起伙来诬陷江家。也不看看他江家有多大本事,值得何、杨二位费这么大周折诬陷他们。真是笑死人了。”

“江家的说辞确实不足为信,何况江家只来了一个管家,如果没有说谎,他家少主为何不来?”

芸双侧头看了江叶航一眼,见他垂目认真听着,神色淡淡,只是蓝色长衫映衬之下,面色重新苍白起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也许江家也被蒙在鼓里,受了别人挑拨。”

“挑拨,谁挑拨?二十年前与江家那件事有关联的,如今也只剩了江何两家。我看江家是气恼何家如今兴旺壮大,他们却躲在小山沟里二十年不敢见人,心里甚是不平,是以跑来栽赃陷害。”

“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江何二人本有旧怨,是非曲直谁知道呢?”

“我倒是听说,当年何彦风与江君夜确实反目成仇,而且是因为一个女人……”

听到这里,江叶航猛地起身走出客栈。芸双追出去,两人买了马匹,一路上继续打探前夜沈家之约的情形。发现方才听到的对话相当具有代表性,何彦风在武林中本就颇受尊重,杨震庭的口碑也是极佳。很显然,在见到确凿证据之前,人们很难相信江家的说辞。而最终江家少主都未能现身,更是增加了人们对江家的不信任感。

最后,江叶航随意坐在一条小溪边,蓝色的衣角垂下去,被溪水打湿了,他却毫不在意,清凉溪水落在他沉思的眼眸里,泛起细细波光。芸双坐在他身后不远的草地上,随意拔些野草拿在手中摆弄。两匹才买来的马儿被远远拴在路边,正悠闲地低头吃草。

芸双望着江叶航的背影,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他本来话就不多,似乎心情不好的时候更加沉默。她心里觉得很自责,觉得江叶航是因她而耽误了正事,但是江叶航说,即使他出现在沈家,一切也不会有什么大的不同。

野草在芸双纤细的指尖绕来绕去,最终结成一只长耳朵的小兔子模样。她凑到江叶航面前,举着“小兔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在想什么?我们下面怎么办,去沈家吗?”

江家少主却仰身躺在软软的草地上,轻吐一口气:“忽然不想去了。”

芸双一愣,心想这人发什么小孩子脾气。坐在他身边,右手伸出去掬起一捧水来,看着水珠跳在阳光下,一颗颗穿过指缝滑出一道道明亮轨迹,偏过头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啊。只要杨伯伯与荷卿失踪与你无关,早晚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江叶航微笑看着她:“哦,你不怀疑我了?”

“我……什么时候怀疑你了。”芸双把头扭回去。真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芸双就不再怀疑这个人了。虽然他总是把杨家想得很坏,又总是满脑子报仇杀人什么的,但不知为什么,他说没有做,她便笃定地相信了。

江叶航不再追问,重新坐起来,去看潺潺溪水,几片粉红花瓣顺流飘来,被冲到布满鹅卵石的河岸边,细细碎碎的晃荡着。他开口,声音轻似低语:“起初我以为,我至少有四成把握。”

“什么?”

“何彦风,我约了他比剑。我以为我有四成把握不输给他。”他抬手揉着眉心,神情疲惫,“可是见到贺敬山之后,我想,也许连一成也没有。”

“小时候父亲和吴叔告诉我,报仇就是手刃仇人,把江家被夺走的东西取回来。可是后来我想,报仇是变得强大。强大到把一切握在手心里,那么就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而你想要捏碎什么,也都是轻而易举的了。”他翻过手掌望着自己的手心,扯动嘴角笑了笑,“现在,我还不够强。”

从第一天见面起,他便总是露出这样疲惫神色,芸双默默地想。流水反射日光,将点点光纹映在他脸上。斑驳光晕里,他的眉眼秀致好看,可是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把他压垮了,疲惫深深印在眼底,怎么也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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