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雪-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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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靖康之难起,我闻说他投入宗泽军中。因为个性太强,屡进屡黜,但功劳显赫。康王渡江时,他位列扈从。其后金兵南下,康王一度辗转海上,以避金兵。其所以侥幸能得身全,袁老大及其一支亲兵的护卫可谓是有大功的。可是朝廷初定后,他功劳又几度遭人冒认,袁老大一时沉于下僚。而赵构也一度因为谗言,还将袁辰龙弃置不用。但他并没闲着,在江湖之中,势力渐张,爪牙初成,羽翼潜就。其间他也有几次小小的复出。一次是助刘琦剿湘西悍匪,一次是入备临安,为防范金人之刺客……这些俱都功成。赵构一直不敢完全废黜他,实是因为恐惧江湖中人,加上还有宗室双歧的存在,所以一直不敢捐弃袁老大不用。直至绍兴八年,地方动乱,他受命重出,整治缇骑,由此势力大张,一发不可收拾。如今朝廷之消息情报,追捕断狱——所有安危大事,他俱得参予,可谓权倾一时了。”
“那以后,江南就成了今天这个局面。”
耿苍怀说着一叹,他不满袁老大,有时见缇骑残暴,实在恨不能除之而后快。但——他偶然私心忖度:如果把自己放在袁老大的位置,维护这么大一个朝廷,管束好这些巨族豪强,万民兆姓,他很怀疑自己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抑或反而是进退失矩,弄得天下星散、一团糟?
耿苍怀叹了口气,政治是脏的,可能因为——人是脏的。虽然这一点耿苍怀不愿承认,但他还是觉得:所有的妥协都是脏的。无奈的是,从有人以来的生生世世,大家都活在这份脏中,滋滋润润、也委委屈屈地在卑鄙与阴谋、牺牲与剥削中生存过来的。
骆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等耿苍怀住口了好一时,才又问:“他的武功怎样?”
耿苍怀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事可不太好评价——人言人殊,每人都有每人不同的标准。他不知骆寒的标准是什么,便笑着反问:“据我回想,你好象在江西跟踪过我,看过我出手,你觉得我的武功怎么样?”
骆寒“嗯”了一声,默认了跟踪一事。想了一下才答道:“还好。”
然后又道:“太规矩了。”
耿苍怀没想他会这么一答,不由一笑。却听骆寒很认真地继续道:“这样练起来会很累,但的确精深。”
想了下,骆寒又加了一句:“我没把握胜你。”
他意犹未尽,看着窗外,却最后加道:“但我也许可以杀你。”
耿苍怀先一愕,然后明白:杀一人和胜一人是不同的——但他也没想到骆寒会这么说。
他不以为忤,反觉得这少年倒坦诚得可爱,也就微微一笑道:“如果照你说的,那么袁老大的功夫可就不太规矩、甚至可以说太不规矩了。”
眼角扫了一眼骆寒,他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但他练来想来也不会不苦。”——这世上有不苦就可以修来的绝顶武功吗?你骆寒练得就不苦吗?——耿苍怀苦笑着想:只不过每个人以苦为乐的方式不同而已。
“——袁老大的功夫比我博而且深,可能我超出他的,只是他不似我这愚人般苦练而得的一个‘精’字而已。但他的武功相当霸道。他数入名门,深明诸多拳法,几乎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所以也可以几乎不依规矩出招。其势如狂滔巨浪,瀚海横沙。我只年轻时和他试过身手,如今十有余年没再见过,但那时他的武艺,思之仍令人骇然。”
想了想,耿苍怀又道:“江湖名家,多各有绝技。比如我,凭‘通臂拳’、‘块磊真气’和‘响应神掌’也算薄有声名。可袁老大不同,他所学太多,各家各派之绝学秘技他常常不问出处,只管拿来就用。他又一直忙于世务,没心思整理廓清。所以,也没人知道他擅长什么武功。如果可以称之,只有把他的各种拳脚器械前加个‘袁氏’之名,比如,‘袁氏罗汉拳’、‘袁氏太平刀’、‘袁公剑’、‘袁门心法’……种种不一吧?”
“我这一生很少服人,尤其志趣不同不足与谋的人。但如单论武功,提起袁老大三字,我只能说三句评语——佩服、佩服……最后还是佩服。”
骆寒静静听着,并没有觉得耿苍怀有夸大之嫌。良久,耿苍怀一叹做结道:“所以我也给你提供不了什么关于他的资料。只听说他最近有一门独创的心法,号称‘忧能伤人’,不知其中奥妙如何。唉,说起来,以袁辰龙的功夫,倒真的到了可以开山立派的地步。只是,他尘世中要做的事太多,无此工夫。就算有此工夫怕也无兴趣来做。”
骆寒一时没有说话,最后才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的功夫如何?”
耿苍怀想了想,欲有所言,似又讲不清。又想了想,才道:“不好比,不好比——我也只见过你一两次出手而已。轻疾险峻,果非常人所能及。但恕我直言,你的剑法气象不大,出手似还小气了点儿。”
这一句似正击在骆寒心底,他此后一直无话,让耿苍怀都后悔,是不是话说直了点儿。但又不好改口。实在是于他心底,已把骆寒看成了自己小兄弟一般。只不过,这个小弟的大哥要当起来,可当真太难了点儿。
以后他们又同行了两天。耿苍怀是因为一时左右无事,索性缀着骆寒,看他如何行止。只见骆寒一路依旧无话,晚上住宿时,也没再问耿苍怀什么。只是从第二天晚上,耿苍怀于睡梦中忽听到磨剑之声。醒来细听,却是从头上传来。他一睁眼,见同室的骆寒已经不在。他心里好奇,出门一望,见骆寒正坐在房顶,用屋檐之瓦就那月华磨他那柄两尺短剑。
其后的夜里,耿苍怀觉得,有时,骆寒似是一夜都不睡。或以手指,或以足背,悬在房梁屋檐、或门外大树上练他的腰功腿劲。耿苍怀见他姿式怪异,也不知他这门功夫的出处,只有暗暗诧异。
他们这一路还是向东行去。走不了两天,道上已传出袁老大不满骆寒劫镖杀官、剑伤其弟之所为,已率麾下劲士坐镇镇江。
他的锋头已直势逼淮上,说骆寒如果不出,就欲向镖银的收主易杯酒讨个说法。
骆寒行路一直走在江边荒野小路,道乏行人,这些话都是耿苍怀去打听回来的。骆寒听说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落脚更是荒僻,不再落在客栈,而是荒野小村的农人家里。因他走的路僻静,所以他们这一路上倒真没遇上过什么江湖人物,更无人能知他们的行踪,只骆寒每夜磨剑的声音更久更长了些。
这些日子来,寒流南侵,渐渐北风凛烈,耿苍怀都觉得衣服单薄了起来。这晚住下,半夜里,耿苍怀就听门外隐有剑风。睁开眼,却见油灯还在骆寒榻边亮着,灯下放了一本发黄的剑式杂谱,是这些天骆寒闲来常看的。耿苍怀走向窗前,从窗缝间向外望去,只见庭院之内,北风之中,骆寒正在舞剑。向上看,天上是彤云朗月,砸在庭中,照得一院明澈。骆寒剑风劲疾,在嘶嘶北风中猎猎做响,却听骆寒低声吟道:
昨宵晏起风满堂,
一室穿厢大风长。
风于门外瑟寒木,
一帘扑索子夜长。
独有一子当西窗,
恍恍梦醒心茫茫。
欲持古卷拥衾看,
还明一灯影昏黄。
奈何忽有鸡声起,
起着夹衣出横廊。
不为变夜寻星斗,
只恐心事久低昂!
我既少年慕磊落,
谁能教我坦荡荡?
耿苍怀忍不住直欲拊掌——好一个“不为变夜寻星斗,只恐心事久低昂!我既少年慕磊落,谁能教我坦荡荡?”
——这一种中宵惊起,舞彻中庭的豪情耿苍怀已久未曾经。
第二天骆寒便不辞而走。然后两天之后,耿苍怀就听说,就在袁老大势逼淮上,力迫杯酒之时,有个少年牵着骆驼在石头城边长江畔晃了一晃。
耿苍怀只觉血脉一张——除了骆寒,这世上,还有谁敢如此独撄袁老大锋镝之所向?
耿苍怀也一路东行而去,要看看这不可避免的对决是何结果。路上,他看着天上日渐浓厚的彤云,层层厚积,势压江南。有一场风云激变,只怕也就要发生在江南的这块土地上!
第三部传杯·秣陵冬
Part1传杯
序
故老传说,在寥落的夜宇里有两颗星,它们名字叫做参与商。传说中它们是永不相见的:一起黄昏、一现黎明;迢递难期、遥隔汗漫。
——在淮水之南有个地方,名字就叫做商城。
商城是个小城。
城里的中宵静静的。
——易敛出了六安,欲返淮上,途经于此,便在此歇宿。
商城的城堞在战火中已被摧毁,此后一直未能重建。城边有池,本是备来灭火的,这时夜暗池黑,疏星碎溅。
城中人本不多,这时大概都已睡了。白天,都是为这乱世里不易的生存辛苦操持的一天,只有这一睡,是造物对人无多的恩赠吧?人生的碎片枝枝桠桠地扎入梦里,在梦里消融沉寂。被割碎打压的生之欲望却藉这一睡慢慢复活过来,好让明天可以勉强拼合起一个还算完整的生。
——生着去承受那一场场人生中难奈的劳乏与疲重。
睡着的人是有福的。
易敛独自走向郊外。郊外的风吹过山野闲岗,他窸窣的衫拂过淮南的乱石劲草,试着煎洗去心里的那些琐务纷繁。
——如果没有这一番沉敛自省的功夫,怕没有人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图存吧?易敛在淮上浸泡日久,自觉一天一天下来,自己内心的世界也渐如这乱石野草般芜杂难平了。好在人生中总还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将你超拔援引。他在心里想起一个人——有一种人你于稠人广众中一剔眉间就会不由将之遥思悬想。但只有这样的夜,这样的郊外,你单影长衫,处身于碎星乱野之间,才会细致地感觉到他的眉眼。
夜静静的,易敛衣飘眉止,心若吟哦。一种思绪渐渐已牵入他的一呼一吸之间。
他从怀中掏出了两个杯子:一只新杯,一个旧盏。他把两只杯子对放于地,仿佛筹划就一副对酌的姿态。
“两人对酌山花开”——易敛学过画,所坐之处颇有格局。那两个杯子于乱石枯草间这么一放,一句诗就似在杯子间跳了出来:
两人对酌山花开,
一杯一杯复一杯。
——记忆里彼此也曾就那么举杯相对。记忆里两个人于数杯朦胧后,那山花不管在多萧索的冬野里也会次第烂熳……
易敛忽眉头一皱,他在地上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颇为枯瘦,映在地上的影子淡淡的,恍如飞烟。这是习练‘烟火纵’之术的人在平时也收敛不尽的异态。
易敛一回头,凝目道:“庾兄?”
那人点点头。
来的人正是庾不信,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他与易敛虽为道义之交,但两人一向各自繁忙,很少有机会见面。
庾不信盗匪出身,于绍兴六年,心伤乱世、忽有所慨。欲以一身功力、一生志业济世助人,独创‘落拓盟’啸聚苏北。他为人侠义,是易敛所资助的三股最大的反金势力中苏北一支当家的首脑,却也是一向所需资助最少的。
只听他歉然道:“不好意思,打扰易先生独处了。但事态紧急,我得稼穑兄飞鸽传书,知公子正在返回淮上的路上,便立刻飞马赶了过来。”
易敛微微一叹,定了定神,仔细思量了下近日周遭局势,已猜到庾不信来意何在。顿了下,他才问:“袁老大已经对苏北动上手了?”
庾不信一叹点头。
他佩服的就是易敛但有所料,无不中的的智慧。
——易杯酒久已从杜淮山口中得知袁辰龙因不忿骆寒突然出手,扰乱江南,引起江湖反乱,故尔提师镇江,势迫淮上,欲逼骆寒出面。
而淮上势力,最靠南面的、与缇骑隔江相望的就属‘落拓盟’了。当然也是他们最先当袁老大的锋镝之所向。
易敛任一身旧白的衣袍委地,他的脖颈是微扬的。只听他沉吟道:“淮上之盟无南渡,缇骑之旅不过江——他袁辰龙真的要翻脸吗?”
庾不信道:“这也怪不得他。自弧剑一现,扰乱他多年苦就之局,他在江南所受压力必然极重。不只在朝的秦相对他不满,连文府的一干宵小最近也闻风而动。我这次来,就是想向易公子讨教一下——这个乱局咱们倒底该当怎么办。”
他说得极客气。易杯酒微微一笑:“怎么办?我这儿可是再也抽不出人来了。‘十年’‘五更’俱有要务,稼穑先生也已远赴襄阳。庾先生,怎么,袁老大这次出手很重吗?你看,他难道真想清剿淮上,提师江北,然后直面北朝‘金张门’的存在?”
北朝‘金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