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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慕卿阳by昭域-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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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事后华冉便将我拉至一边,问我是何意见。我只道,未上早朝,此事还没个头绪便推托了去。
其实,我心里是有了主意的,只是这主意,还得与人商量商量。
我毕竟资历尚浅,总得做足了功课,才好开口的。
却不料,华冉虽将我放过,却也扔了个雷给我。
说是今日早朝时,薛凯参了一本,书曰:〃慕君炎极虽为瑛州刺史,然尚且年幼,且无功绩,何以为相?〃他望宇真收回成命。
我挑挑眉,对华冉说:〃薛御史所言甚是,炎极年纪尚轻,资历尚浅,承蒙皇上厚爱寄予众望,如今只好鞠躬尽瘁以报圣恩。〃
华冉听后,只笑,说我能屈能伸,来日必有一番作为。华冉的眼神,竟是如此真诚。
上轿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薛凯薛凯,你给我上的这一课,真太好了!
绝妙!

回府之后,仔细寻找了阿爹从前留下的手书,还有前几日整理卷宗的笔记。关于林翰赋役制度,我并不是毫无接触。
从前在宫里做起居舍人时,宇真便调出许多资料让我看过。
只是那时还不够懂。
不够懂这租庸调,这均田制,对百姓竟是如此大的负担。
明日早朝时,对越、明二州的政令便将下达,以刘中书令的性情,必是将两周结果都报上去的,而宇真的性格,则会偏向华冉一边。
我想了想,决定入宫见他。虽然我的想法还不成熟,至少不够成熟到可以实施,但若能给宇真些许帮助,借他心头烦厌,我荣幸得很。
何况,派兵镇压已不是第一回,古来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宇真也定然知晓,镇压并不是个好法子。
心思已定,便抄起令牌往宫里赶。
用过午膳,宇真通常都在昭政殿内批阅奏折。殿门外的宫人一见是我,便急急忙忙进去禀报。
入得昭政殿,却见宇真的午膳还搁在一边,丝毫没有动过。
我皱皱眉,说:〃宇真,都凉了。〃
宇真抬头笑道:〃没事,我还不饿。〃他或许以为他将心烦神情、将他一脸倦容都藏好了,可他不知,他眼窝下的黑是如此明显。
昨夜我入睡后,想来宇真没轻松过,又是替我更衣,还老清早的起来煮面。思及此,不由心中一暖。
〃差人让尚膳居再送些点心上来吧,就当是我要吃的。〃我瞪他,将他从那堆奏折中拖起。
宇真见我如此,也只好摇头答应。
陪他用了午膳之后,宇真拉我到一边坐下,又说:〃我还道你要何时来呢,比我料想的要早些。〃
我一怔,不那么明白宇真所言何指。
他一笑,道:〃刘睿的做法虽仁,却不智,你不会赞同;华冉的做法虽狠,却有效,但长远看,并非智举,你也不会同意。可政事堂中,无论哪一个都比你资历深,你贸然反驳,不会有何结果。以你的性子,必定是心里有了主意,来与我商量的吧。〃
我轻轻笑出声,宇真就是宇真,我不知他是否掌握了天下间所有心思,但我的,他还真是看得分明。我道:〃若真无可选,我也会顺着华冉的想法。可宇真,自你执政以来,同类事已发生三回;先皇景帝在位期间,因赋税而起的百姓暴动也不下十桩,都是靠军队镇压的。可最近是否频繁了些?〃
宇真点头称道,他拉起一条皮筋,道:〃没错,我朝赋役制度再不因情更改,恐怕百姓就如同这皮筋一般,绷得太紧,便。。。。。。松了。可是炎炎,你可知道,赋役制度于一国而言,也可说是立国之本,若改的好那谁都无话可说,若改得不好,这后果何其严重,你想过没?〃
我咬唇,老实道:〃没。〃
我只想,用一个最好的方法来解决两州之乱,却丝毫未想过有败的可能性。
也对,若更改制度真如纸上谈兵那么简单,宇真也早就动了。
他叹息,又道:〃不止如此,可能新的赋役制度完美无缺,于民、于国库都各有所得,但仍可能因官员实施不当,而最终成为败局,这其中太多变数。我也曾想,若有个两全之策该多好,可两全之策要顾的远不及两头,面面俱到,何其难!炎炎,我希望你日后能成为群相之首,而今日的你尚无这资质,你的性子,果然还不够稳。〃
宇真一句句说,我一句句听,一句句记在心中。
我知道,他是真想我变强的,变成一个能与他分担一切的男子,而不是事事依赖他的小孩。
我还需要,更沉稳,更多思考。
踌躇片刻,我道:〃那我回去再想想。〃
〃不能再想,我既然料到你来,便是作了准备听你脑瓜里放了些什么的,但说无妨,炎炎,你的性子虽还不够好,可你的脑子够好,主意够多,你啊,终有一日会成为我最重要的人。〃他一手支着额头,一双乌目直勾勾的盯着我瞧。
用宇真的话,这是深情款款。
在我看,是他眼抽筋。
我喃了一句:〃莫非我如今便不是你重要之人?〃
宇真一听,笑开,忙道:〃自然是了,怎可能不是。炎炎,你为此而生气,我真高兴。〃
高兴个头!我心中骂了一句,便板起脸来说正经事:〃均田制是按人口抽税,可如今土地买卖成风,许多农民既要向地主租地,又要向朝廷纳税,负担不起也是自然,何况每州的收成不同,天灾损耗亦不同,统一的租庸调无法做到公平。而居无定所的商贾并无固定户籍,本就不在纳税之列,可他们的收入,却不比农民少。〃
宇真边听,便笑着点头。
我又继续:〃若是能更改这以人丁为基准的赋役制度,改为以土地为主,或许可以稍加修改。资产多者多缴,少者少缴。〃
〃那商贾的税如何定夺?〃宇真眯起眼,问道。
我道:〃我朝自建立以来,虽不排斥商贾,但也没给他们过多的地位。若是有固定资产的商贾,诸如酒楼、书肆等,可按地契征收,同时收取其总收入的一定额度作为税收;而流贾无地契,则只收分额,至于这额度,当是其他商贾的三至五倍。〃
宇真浅笑,又问:〃主意虽好,可实行却难。炎炎,你且听我说,第一,土地有富土贫土之分,若统一依据土地面积订立税项,也有欠妥当,此外,无地之人若收成再好,也无须缴税?其次客户(无定所商贾、流亡人士)的税收如何定义?以其收入断定自然妥当,可谁来核实其收入真实性?而他的税又往哪儿缴?第三,赋役制度如此大变,总额又该如何额定?〃
我蹙眉,想了片刻。更改税制我虽只是一时起意,可从前也曾考虑过。但都不及宇真深入,他一口一个问题,每一问都一针见血。
我道:〃土地有好坏,那可分户等,户等越高则缴税越多。税制可分户税与地税两者,计算时有各州按照户籍地籍分开,征收时统一为元额。总之,无论土户、客户,均须上税。如此一来,即便不增税,总额也会大大增加。〃
〃好,户等是分在户税还是地税上?〃
〃地税。地好,则租金也高,这笔钱不该有农民承担。〃我答,〃土户商贾的税以地税与分额之和为准,分额可为其收入的三十分之一,缴入当地州郡;客户商贾缴纳户税与分额,分额可为十五分之一,缴入夏、秋二季征税时所在州郡。且多缴税者,可更改户籍种类。宇真,若商贾愿意多缴税,其地位也当提高。〃我仔细想想,道。
这并不是花钱买地位,历来商贾被人瞧不起,原因之一便是他们无需纳税。
宇真听后,连连点头:〃这法子极好,炎炎事先有读过不少书吧?〃
我嘿嘿一笑,点头:〃最后一问,我实在无法答。我接触税制不久,原本的税制是每年统一数目?这数目以何而定?若国库支大于收,是否会增税?〃
宇真点头:〃我看,干脆这样,每年六部都会共同制定预算名录,征收又在夏、秋二季,可按此预算摊派到每个州。量出制入,至于各州各地分配比例,可问户部要来历年收入钱谷数的记录。若遇灾情,则该地减税一轮,以国库余额抵存。你看如何?〃
我认真地看着宇真,竟不能言语。
发现,宇真所思所想,与我是一个路数,或许我方才提及一切,他脑中已有答案。唯一的区别在于,他想的远比我更深!
为此,我有些闷,与他的距离似乎不止一点。
宇真见我如此,只好摸摸我的脑袋,如从前一般调侃:〃炎炎不会如此小气吧?我虽考虑此事甚久,然今日听你所言,才最终有了定论。若没有炎炎提点,这事恐怕会拖好久。〃
〃才不会拖很久。〃我嘟囔一句。
宇真又笑:〃好好好,反正我如何说你都认定我实在套你的话。炎炎,我此为,不是要挫你的锐气,只是要你明白,身居高位者,行事必须更多深入,更多周全,这赋役制度,又岂是你片刻就能想出对策来的?无错,你只花了一日时间,而我可是想了一年了。让我来考考你,这折子,明儿该如何上?谁上?又如何让政事堂通过?〃
他这是变了法子安慰我。
我又嘟囔两句,瞥了他一眼。其实我也知道,宇真原就比我懂得许多,他虽年轻,却在位已有八年,手握实权也接近五年。比不上他,我自是明白的。
就是,心里有些许不服而已。
〃赋役制度隶属户部,当由户部林侍郎提出最为妥当。至于政事堂,我自有妙计。〃嘻嘻笑,便是不与宇真知。
宇真宇真,总有一日,我要你收回这般教导口吻,我要真正能站在你身边,为你分担一切!

那一日,我留宿宫中,关于新的赋役制度,与宇真说了很久。
某些时候,宇真如同我的老师,他跟阿爹一样,从不正面指出我的错,非得要我自己碰壁了,觉得不对劲了,才告诉我,我错。
新的赋役制度,我与他,各一半意见,待得草拟文书,已是丑时。
我实在倦的不行,只得在宇真寝宫内安眠一宿。
我睡时,宇真依旧伏案。
我醒时,宇真已睁眼看我,笑意盈盈。
我记得,这一夜,宇真抱着我入睡时,他身上的味道,还有他的温度。
翌日早朝之上,刘中书令果不其然将政事堂两份报告都上奏,堂下他与华冉各执一词,又争执一番。情形,与之前群相联席差不多。
宇真只好说,此事稍后再议。
我笑,笑看他心中明明已有答案,却一幅为难模样,若说世上谁最懂得装模作样,宇真或许是第一。
我暗中观察几位宰辅的反应,思索究竟该从何人入手?
华冉?林侍郎?原孟?刘中书令?
每一个,都不是那么好说话呢。
摇头浅笑,无错,这几人都不好说话,可这几人也都知道,我慕卿阳有个最硬实的后台当今天子。
即便我再不想要这份殊荣,在宇真破格将我加入宰辅之列起,满朝臣子也已将我划入天子宠臣范围内。
只是,若我不做点什么,恐怕这宠臣就成了佞幸。
这一点,还是薛凯提醒我的。
下朝之后,我差人向户部侍郎递了拜贴,决定从他下手。赋役制度好坏,直接关系到他的政绩。何况若推行得当,此人日后指不准还名流青史。
萦珲曾与我说过,林大人乃当年的头名,官拜户部员外郎,任职三年;调任瑜州刺史,任职两年,迁京兆;官拜户部侍郎,在职五年。一年前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入政事堂为相。
此人为官多年,虽无结党营私的风闻,但也有些许倾向。任户部侍郎以来,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贡赋之差,风平尚佳。且极熟悉户部事宜,早前曾上奏立新税法,但因诸多原因,最后不了了之。
我想,他的心里合该有个结。
林大人也是聪颖之人,我与他提起此事,他便眼珠子一转,道:〃照慕相所言,新制有百利而不得一害,此等好处与美名,慕相怎就拱手让与他人?〃
我笑道:〃在下虽为宰辅,毕竟辈分小,也说不上话。何况林大人对赋役制度的精通当远甚于慕某,慕某又怎敢班门弄斧?〃
他又道:〃大人过谦了,尔之言,我也曾想过,却始终找不出口,如今听慕相新制,顿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只是慕相,林某说话直了些,若有得罪还往见谅。这新制推行,非是我奏了便能实行,也非是陛下同意,便能成真的。〃
林侍郎所言非虚,林翰律例规定,重大决策必须经过政事堂三省合议,非是国君一人能做主的。
所此事政事堂极力反对,也只能作罢。
这些,我自然都知道,所以才说,林侍郎只是第一步。
我道:〃林大人只管放心,慕某既然同您商量了,必是有九成把握的。何况此事,华中书令也知情,想来不会阻止。〃
言罢,我笑。
林侍郎的脸上也露出笑,我知道,他放了心。其实他也知道,赋役若是不改,今日镇压了明日再来,如何算都有户部的不是。
我从户部出来后,便直奔中书省,拜见我日后要对着干,如今却还需套交情的华冉。
宇真早说过,华冉是个极聪明的人,所以他纳华冉之女为妃,日后或许还是皇后。不难想象,只要华冉不做过分之事,只要云昭容无违妇德,其子多半就是林翰国君。
可华冉,太聪明!
聪明不是错,聪明有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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