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救世主 作者:[美] 弗兰克·赫伯特-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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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个180度的圈子,面对保罗,大脚板踩得地板吱嘎作响。“啊,我的主人!我走过多么漫长的道路,总算找到您了。”
保罗点点头。
“您会很仁慈吗,友索?”比加斯问,“我是一个人,您也知道,人的模样块头各不相同,站在您面前的就是其中的一员。我的肌肉不发达,可我的嘴巴很有劲儿;吃得不多,可要填饱却很费事儿。随您的意使唤我吧,把我掏空也不怕,我肚子里总有干货,比您送进去的饲料多得多。”
“我们没工夫听你那些愚蠢的俏皮话。”杜丽厉声道,“你们该去了。”
“我的俏皮话都是双关语,”比加斯说,“而且它们也不完全是愚蠢的。去了,友索,就是成为逝者的意思。是吗?那么,就让逝者逝去吧。杜丽一语道出了事实,而我正好有听出事实的才能。 ”
“这么说,你能感知真相?”保罗问。他决心再等等,耗到自己幻象中动身的那一刻。随便做什么,总比打破既定的未来时间线,弄出新结局要好。在他的幻象中,奥塞姆还有话要说,除非未来已经改变,进入了更可怕的隧道。
“我能感知现在。”比加斯说。
保罗注意到侏儒变得越来越紧张。难道这小人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比加斯会不会也有预知能力,正是这种预知能力使他没有出现在自己的幻象之中?
“你问过丽卡娜的情况吗?”奥塞姆突然问道,用他的一只好眼睛注视着杜丽。
“丽卡娜很安全。”杜丽说。
保罗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以免他们看出自己在撒谎。安全!丽卡娜已经变成了灰,埋在一个秘密墓穴里。
“那就好。”奥塞姆说,误将保罗的低头看成了认可,“这么多糟糕事中,总算还有个好消息,友索。我不喜欢我们创造的这个世界,您知道吗?自由自在生活在沙漠的时候比现在好,那时我们的敌人只有哈肯尼家族。”
“许多所谓的朋友和敌人,其间只有一条细线。”比加斯说,“只要划下这道线,那就没有什么开始,也没有什么结束了。让我们结束这道线吧,我的朋友们。”他走到保罗旁边,两只脚紧张地挪动着。
“你刚才说你能感知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保罗问。他想尽量拖延时间,刺激这个侏儒。
“现在!”比加斯颤抖着说,“现在就走!现在就走!”他拽住保罗的长袍,“我们现在就走吧!”
“他是个碎嘴,老是喋喋不休,不过没什么恶意。”奥塞姆说,声音中充满爱怜,那只好眼睛凝视着比加斯。
“就算碎嘴也能发出启程的信号,”比加斯说,“眼泪也行。趁现在还有时间重新开始,让我们去吧。 ”
“比加斯,你害怕什么?”保罗问。
“我害怕正在搜寻我的幽灵。”比加斯咕哝着说。前额上渗出一层汗珠,脸颊扭曲着,“我害怕那个什么都不想、谁都不要,却一心只想着我的东西——那东西又缩回去了!我害怕我看得见的东西,也害怕我看不见的东西。”
这个侏儒确实拥有预知魔力,保罗想。比加斯和他一样,也看到了那个可怕的未来。他的命运也同他一样吗?这个侏儒的预知魔力到底有多强?和那些胡乱摆弄沙丘塔罗牌的人一样?或者远为强大?他看到了多少?
“你们最好赶紧走。”杜丽说,“比加斯是对的。”
“我们逗留的每一分钟,”比加斯说,“都是在拖延……在拖延现在!”
但对我来说,每拖延一分钟,我的罪孽便迟一分钟到来,保罗想。他想起了发生在许久以前的往事:沙虫呼出阵阵毒气,沙土从它的牙齿上一股股洒落下来。鼻端又嗅到了记忆中的气息:又苦又涩。命中注定的那只沙虫正等待着他,他能感应到,感应到那只所谓的“沙漠中的葬身之处”。
“艰难时世啊。”他说,以此回答奥塞姆关于时代变迁的那句话。
“弗瑞曼人知道在艰难时世里应该怎么做。”杜丽说。
奥塞姆无力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保罗瞥了一眼杜丽。他本来就没有指望得到别人的感激,他的负担已经够重了,再也难以承受感激之情。但是,奥塞姆的痛苦和杜丽眼中流露的怨愤动摇了他的决心。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拖延没有意义。”杜丽说。
“做您必须做的事吧,友索。”奥塞姆喘息着说。
保罗叹了口气。在他的幻象中,这些话出现过。“一切总归会有一个了结。”他说,完成了幻象中的对话。他转过身,大踏步走出房间,只听比加斯噼啪噼啪的脚步声在后面跟着。
“逝去,逝去。”比加斯一边走一边咕哝道,“逝去的人和物,就让它们去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吧。这一天真够呛。”
第十八章
在法律上,我们运用了一整套晦涩难懂的术语。这很有必要。因为费解的语词能够掩饰我们希望对彼此施加的暴力。剥夺某人一小时生命,剥夺他的整个生命,两者之间只存在程度上的差别。无论选择哪一种,你都对他实施了暴力,削弱了他的力量。精致而委婉的语词或许能掩饰你杀人的意图,但在任何幕力之后,都存在着一个最基本的假设:“我攫取你的力量,以满足我的需求。”
——保罗·穆哈迪皇帝在国务会议上的指令附录
保罗从死胡同里走出来的时候,一号月亮已经高高地挂在头顶。屏蔽场已经启动,在他身周闪闪发光。山丘那边吹过来一阵狂风,裹着沙子和灰尘,从狭窄的街道上扫过。
比加斯两眼眨巴着,双手挡在眼前。
“我们必须赶快。”侏儒咕哝道,“赶快!赶快!”
“你感应到危险了?”保罗问,想知道究竟。
“我知道危险!”
危险立即来临了。一个门洞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来到他们面前。
比加斯朝地下一蹲,发出一声哽咽。
但这个像战争机器一样快步走来的人只不过是史帝加。他的脑袋稍稍探向前方,有力的双脚踏过街道。
保罗把侏儒交给史帝加,只用几句话便让对方知道了他的价值。在幻象中,到这里时,发展的步子非常快。
史帝加带着比加斯很快离开,卫队集结在保罗周围。
命令下达了,让队员沿街下去,赶到奥塞姆家旁边那座房子去。
队员们急忙遵命,一时间人影晃动,阴影幢幢。
又是一批送死的,保罗想。
“抓活的。”一个卫队军官悄声吩咐道。
这个声音就象幻象的回音,在保罗耳边响起。幻象与现实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幻象-现实,嘀嗒-嘀嗒,环环相扣。月光中,扑翼机飘然降落。
这个夜晚,帝国军队在行动。
种种动静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嘘嘘声,越来越响,变成阵阵怒吼,但仍能听出其中的摩擦音。天边燃起棕橙色火光,遮蔽了星星,吞没了月亮。
在自己最早的噩梦中,保罗瞥见过这个幻象,就是这样的声音和火焰。他有一种终于履行了什么的古怪感觉。一切都按照应有的样子在进行。
“熔岩弹!”有人惊呼。
“熔岩弹!”喊声四起。
“熔岩弹……熔岩弹……”
保罗急忙伸出手臂遮住自己的脸,一头扑倒在路沿下。
太迟了,当然。
奥塞姆的房子所在的地方现在是一根火柱,令人窒息的气流咆哮着冲向天空,散发出黄褐色光亮,照着那群混乱逃窜、浮雕般清晰的人们,挣扎和逃跑的动作宛如芭蕾舞。侧飞后退的扑翼机同样在这种亮光下暴露无遗。
对疯狂逃窜的人群来说,一切都来不及了。
保罗身下的地面变得滚烫。他听到跑动的声音停止了,人们在他周围扑倒在地。现在,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奔逃是徒劳无益的。损失已经形成,无可挽回了,现在只能等待熔岩弹将它的能量彻底耗尽。没有人能逃过这东西发出的辐射,它已经穿透了他们的皮肤,辐射效应已经呈现。至于这种武器造成的伤害会达到什么程度,只能看它那个违反立法会有关核武器禁令的使用者有什么打算了。
“上帝啊……熔岩弹。”有人哀嚎道,“我……不……想……成……为……瞎子。”
“这是谁干的?”远处一个士兵嘶声问道。
“特雷亚拉克斯人又可以卖出很多眼睛了。”某个站在保罗身边的人喝道,“好了,都闭嘴,等着!”
他们全都等待着。
保罗一声不吭,想着这种武器。装药量足的话,它的威力甚至可以直达星球的核心。沙丘星地壳的热熔层埋得很深,可越是这样,危险就越大。它深埋地核,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旦被炸开,爆炸的力量有可能彻底撕裂整颗星球,把它毫无生气的碎片撒满太空。
“爆炸好像小了一点。”有人说。
“只是往地下炸得更深了。”保罗警告说,“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动。史帝加会来增援的。”
“史帝加逃过了这一劫?”
“对。”
“地面好烫。”有人抱怨道。
“他们胆敢用原子武器!”保罗附近的一个队员气愤地说。
“爆炸声减弱了。”街那边一个人说。
保罗好像没有听到这些话,全神贯注于撑着街面的手指尖。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翻滚,颤抖——向地心深处前进……前进……
“我的眼睛!”有人哭喊道,“我看不见了!”
他比我更接近爆炸中心,保罗想。抬起头时,他仍然可以看到那条胡同,但还是觉得眼前似乎有一层浓雾,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奥塞姆的房子成了一片红黄色火焰,和它相邻的房子也是一片火海。火光映衬下,相邻的几幢建筑成了黑色,不断坍塌进了这个大火坑。
保罗爬了起来。熔岩弹的能量好像已经耗尽了,脚下的大地平静了。紧贴着蒸馏服滑溜溜内衬的身体汗水淋漓——出汗太多,连蒸馏服都来不及回收。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爆炸的灼热和刺鼻的硫磺味。
他望着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站立起来,就在这时,蒙在保罗眼前的那层浓雾渐渐化为一片黑暗。但他的记忆中还保留着这一刻的预知幻象,他调出幻象。预知能力早已向他昭示了时间线中的这一刻,他让自己紧密嵌合在幻象之中,使幻象无法逃逸。于是,他感到自己又看到了周围的一切,仿佛既通过眼睛,又通过预知能力。现实和幻象铆接在一起。
周围的士兵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号叫,他们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
“坚持住!”保罗叫道,“增援就要到了!”可哀鸣声依然不绝于耳。他说,“我是穆哈迪!我命令你们坚持住!增援快到了!”
他们沉默了。
然后,恰如幻象所示,身边的一个卫兵说:“真的是皇帝吗?你们谁能看见?告诉我! ”
“我们都没有了眼睛。”保罗说,“他们同样取走了我的眼睛,但没有取走我的幻象。我能看见你站在那儿,左边伸手可及的地方是一堵脏兮兮的墙。勇敢些,等待。史帝加会来的,而且带着我们的朋友们。”
附近响起扑翼机的噗噗声,越来越响。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保罗看见他的朋友们来了,有意识地将他们的声音和他在预知幻象中看到的他们的形象一一对应。
“史帝加!”保罗叫道。挥舞着一只手臂,“在这儿!”
“感谢夏胡露。”史帝加叫道,朝保罗冲过来,“您没有……”他突然沉默了。保罗的幻象向他显示出,史帝加正一脸痛苦地盯着他的皇帝、也是他的朋友那双被毁的眼睛,“哦,陛下。”史帝加呻吟着说,“友索……友索……友索……”
“熔岩弹的情况怎么样?”一个新来的人吼道。
“它的能量已经耗尽。”保罗抬高声音说,手一指,“快去那儿,援救靠近爆炸中心的人。竖起路障。赶快行动!”他回过头,对着史帝加。
“您看见我了,陛下?”史帝加迷惑不解地问,“您怎么能看见呢?”
作为回答,保罗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史帝加蒸馏服呼吸器之上的脸颊。他感觉到了上面的泪水,“你不必把这些水留给我,老朋友。”保罗说,“我还没死呢。”
“可您的眼睛!”
“他们可以弄瞎我的眼睛,却弄不瞎我的幻象。”保罗说,“啊,史帝加。我生活在一个预示着世界毁灭的梦中。我走过的每一步都和这个梦相符,如此精确,我只担心我会感到厌倦,因为生活完全是梦境的重演。”
“友索,我不,我不……”
“用不着试图理解它。接受它吧。我生活在这个世界以外的另一个世界。对我来说,这两个世界完全一样。我不需要别人的扶持。我能看见周围的每一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