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书剑-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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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烛火如豆,叶瑾秋坐在灯下,正翻看着一本琴谱。听见有人敲门,忙放下琴谱,道:“门没锁,进来吧——什么事?”
薛凝站在门边,道:“瑾秋。”
叶瑾秋吃了一惊,忙起身笑道:“怎么是你?快进来坐吧。”
薛凝缓缓落座,沉默多时,将手上一枚指环取下,轻轻放在桌上。
叶瑾秋心头思绪万千,瞧着那枚指环强笑道:“这指环也旧了,我早说该换新的,你老带着,也不怕人笑话。”
薛凝柔声道:“谁敢笑话我?瑾秋,这些时日,辛苦你了,只怕,日后还得你继续辛苦下去了……”
叶瑾秋心中疑惑,缓缓伸出手去,将那枚指环拿起放在掌心,薛凝目不转睛瞧着她,忽道:“我骗了你……大哥的确是我杀的——是我买通了浣花小筑的白苏,要她在大哥的酒里下毒……”
叶瑾秋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薛凝道:“我虽害死了大哥,可我一点都不后悔。从小他便时常在暗地里欺负我,嘲笑我,说我是爹爹妾室所生,这些都没什么,可他不该从我手里把你抢走!他娶了你,却不好好待你,背地里总在外面花天酒地,我不能眼看着他这么糟蹋连云庄,这么糟蹋你!”
叶瑾秋手一抖,掌心指环叮铃一声掉在桌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又滚落下地。薛凝目光跟随那枚指环在地上不停滚动,没入幽暗的角落之内,苦笑一声,道:“瑾秋,你要替大哥报仇么?”
叶瑾秋颤声道:“薛凝,你说的可是实话?”
薛凝将目光移回她脸上,答非所问道:“从你嫁给大哥的那天起,我便暗暗发誓,一定要从大哥手中夺得连云庄,而且要使连云庄重新振兴起来,我要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更要让你知道,比起大哥,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能让你得到更强大的依靠……”一面说,一面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轻轻探上叶瑾秋手指。
他的手指刚刚触到她指腹,叶瑾秋便似火烫一般,急忙抽开手,起身走到屋角,弯腰拾起那枚指环,道:“别骗你自己了……你不过是拿这件事做借口,满足你自己的野心罢了。”
薛凝目色空洞,沉默半晌,忽笑道:“也许你是对的……可一个男人,若没有权势,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更别说其他……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我巩固自己的势力又有什么错?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这一失败,连云庄翻身之日更是遥遥无期,我手中的筹码已费尽一空,天下还有谁能助我?”
叶瑾秋轻叹一声,来到窗前将指环扔出窗外,凝视着漆黑夜空,苦笑道:“……你这又是何苦呢?你费尽心机,纵使得到那些名与利,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薛凝心头茫然,喃喃道:“事已至此,我不得不认命,或许老天真不愿给我机会吧。如今我累了,亦无心再东山再起……瑾秋,我已杀了夏紫陌,连云庄还给你,也当是还给了大哥。你若是不想给大哥报仇,那我便走了……”
说罢,缓缓起身,也不再看叶瑾秋一眼,口中只自言自语道:“这些年来,我睡不安枕,食不知味,满身病痛,亦不过强自支撑,最后还是落得如此结局……一场空……果然是一场空么?”大笑着朝门口踉跄而去。
更深阑静,长夜无边,他下了楼,来到庭院之中,一时却迈不动脚步,绝望之下,坐到假山旁一块石头上,弯腰将手伸进池水之中。
清水冰凉,渗入肌肤,他双手轻轻一缩,身体一僵,腰间已被一柄长剑抵住。
薛凝凝视着池面轻轻荡开的涟漪,良久方慢慢回头道:“你来了。”
身后手执长剑的少女娇颜憔悴,深陷的眼窝中,眼珠如同黑夜中闪烁的星辰,注视他半晌,方低声道:“薛凝,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果真从头到尾,都只是要哄骗我,替你祭剑么?”
薛凝转过身,瞧着她脸庞,缓缓点头道:“不错,我从头到尾,只是要哄骗你,让你心甘情愿为我祭剑……连云庄失势已久,我若要在最短时间内重新让连云庄崛起,必须要铸出堪比炫光剑的神剑,只要我铸出这样的宝剑,就算给了颜遨,我也会声名大噪,天下谁人不会服我……所以我很久之前,便打定了注意。”
楼月娘心中虽早知这是事实,此刻听他亲口说出,还是禁不住心如刀割,泪眼模糊之中,瞧着夜色下那双狭长幽深的美目,涩然道:“你就不怕遭到报应么?”
薛凝见她手中长剑似乎平淡无奇,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报应?我既然敢做,又怕什么报应?”
庭院之外,远远有脚步声传来,楼上的叶瑾秋并几名侍女早听到动静,此刻也已奔下楼来,叶瑾秋看清那持剑少女,不由一愣,见身边侍女正欲上前,忙喝止道:“慢!不得轻举妄动。”
薛凝听得援兵已到,精神一振,一面暗暗运起真气,一面道:“我虽骗了你,可我平日待你也是极之温柔体贴的……”目光中渐渐染上一层缠绵之意,“月娘,咱们在苍梧后山度过的那些快乐日子,难道你都忘了么?”
月娘浑身颤抖,转过脸去,伸出左手,抹去眼中泪水。
薛凝见状,更是笃定她舍不得出手,慢慢搭上她抵在自己腰间的剑刃,五指合拢,正欲运气夺过长剑,哪知月娘忽转过头来,握住剑柄的右手往前一送,那剑锋利无匹,寒光灼灼中,如水般透亮的剑锋,竟悄无声息没进他腰间。
薛凝手掌之中满是鲜血,刹那之间竟然感觉不到疼痛,他低头瞧着刺入自己身体之中的长剑,木然片刻,见那剑锋没入之处鲜血溢出,方觉一阵毒辣的疼痛自腰间漫开,侵入骨髓,锥心灼痛之中,他慢慢抬起头来,双目之中尽是不能置信的神情:“你……”
叶瑾秋身体一软,急忙抢上前来,月娘眼角余光瞥到,只颤声高叫道:“谁也别过来!”叶瑾秋一愣,只得停住脚步。突然之间,院门大开,孙九青率领一众侍卫蜂拥而至,围上前来,伏在墙头上的几名青锋谷弟子也忙闪身而至,舞开长剑,护住月娘。
月娘闭上双目,再度泪如雨下,狠下心来,死命将剑往前一推,长剑贯传薛凝身体而过,薛凝惨呼之中,她已拔出剑来,痛苦地凝视着血泊之中的薛凝,胸口起伏,含泪哭道:“那些日子,我的确忘不了……可那都是假的……是假的!”
薛凝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睁大双眼,仿佛要极力看清什么,可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终是黯淡下来。
孙九青恨声道:“快杀了这女子,为少庄主偿命!”众侍卫应声,齐齐挥动长剑,往楼月娘攻去。
叶瑾秋喝道:“住手!”孙九青呆了一呆:“夫人?”
叶瑾秋道:“我叫你们住手!听见没有?”孙九青无奈,只得收手。
薛凝此时已魄散魂飘,气绝而亡。叶瑾秋静静走到薛凝身前,俯下身子,轻轻抚上他还未闭上的双眼,凝视他片刻,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神色痛苦的楼月娘,道:“孙总管,让楼姑娘走吧。”
孙九青急道:“夫人!”
叶瑾秋慢慢直起身子,一字一顿道:“让楼姑娘走。”
孙九青无法,只得喝令侍卫,让出院门。
月娘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滴血的长剑,那几名青锋谷弟子早已收剑,站在她身侧,一人见她仍是怔忪茫然,不由催促道:“师妹,快走吧。”
叶瑾秋目中缓缓流下泪来,低声道:“他有这下场,也算是绺由自取,楼姑娘,你走吧,从今往后,忘了这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72
72、七十二 。。。
落日隐于山外,转瞬之间,又是一轮朝夕。
昏暗的暮霭渐渐压低下来,苍劲的狂风自焦黄的土地上呼啸而过,一波波飞沙被卷到半空,又倾洒而下。迷尘之中,一人自昏迷中醒来,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踉跄着站直身子,四处看了看,以手中长剑为拐,跌跌撞撞朝不远处走去。
他嘴唇干裂,发丝凌乱,胸膛上一道长长的剑痕,染得破碎的衣衫上血迹斑斑,正是韩嵩。
他支撑着走到一处隆起的土丘之前,定睛看了片刻,将手中长剑高高举起。
一人蜷伏在土丘下,大半个身子埋在沙土之中,正咳得奄奄一息,浑身无力,见他一剑刺来,忙在地上滚了两转,左足一勾,缠住韩嵩右腿,将他绊倒在地。
两人在沙土之上翻滚扭打,不一会儿皆是气喘吁吁,韩嵩一掌劈到那人肋下,将他踢开数尺,向前爬了两步,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北冥剑,粗声喘息一阵,才哑声道:“楼重铭!你我斗了这两天,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不如暂且休战,待走出这死魂谷,补充了体力,再来一决高下。”
楼重铭亦是狼狈不堪,狂咳一阵,仰天笑道:“等你去搬救兵么?怎么?你怕了么?哈哈……韩嵩!你有种,就在这里和我决战到底!”
韩嵩面色一沉,握紧北冥剑,冷笑道:“我要是怕你,又怎会孤身一人跟你来此?哼,若不是顾念往日同门之谊,对你尚且手下留情,你早就丧命于我剑下了!”
楼重铭嘴角溢血,嘲弄道:“难道不是我说阿晨当年留下的东西在我手中,你才跟我走的么?”
韩嵩狂吼一声,挥动北冥剑扑上前来,咬牙怒道:“你这小人!可惜我当时未及多想,不然早该猜到是你骗我!”
楼重铭侧身闪过剑风,右手抓起一把泥土高高一扬,韩嵩不备,砂土入喉,呛得狂咳不止,楼重铭滚到一边,右手摸索到埋在沙土之中的残剑剑柄,左手捂住胸口,吐了一口吐沫,轻蔑笑道:“骗了你又如何?你若不是想要那东西,怎舍得撇下你的弟子跟我来?又怎么会几次在痛下杀手之际及时收住,我现在告诉你,那东西如今好好的在百草手中,我连看都未曾看过一眼……哈哈,你来杀我吧!”
韩嵩急怒攻心,额头上青筋暴起,跳起身来,双手高拏北冥剑,怒喝一声当空劈下,楼重铭早已作好准备,奋力将身子一缩,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残剑向上一挥,韩嵩剑锋落下之际胸前空门大开,眼见一扇沙尘扬起,残剑破土而出,忙收剑回护,却不想迟了一步,被楼重铭那半截残剑刺入左胸之下。
二人两日两夜不眠不食,早已疲惫萎靡,这一剑虽未中要害,刺得也不深,韩嵩仍是痛得冷汗直冒,眼前金星乱窜,不由自主跌倒在地,楼重铭拔出残剑甩到一边,夺过韩嵩手中北冥剑,架在他颈间,纵声喝道:“说!阿晨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韩嵩闭上眼睛,道:“我不是说过了么?薛晨怎么死的,我根本一无所知!”
楼重铭双目染血,往泥土之上吐了两口鲜血,怒道:“你撒谎!我亲眼在阿晨的遗骨上瞧见了你留下的剑痕!你说,是不是你和林雁辞合力杀了阿晨?”
韩嵩睁眼,看他几欲发狂的摸样,心知此番定将命丧他手,愤恨不甘之余不觉狂笑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楼重铭,不过是为了一个贱人,何苦如此要生要死?当年她赢过你的那把剑,根本就不是她自己铸的,哈哈,只有你这傻瓜才深信不疑……”
他顿了顿,见楼重铭面色铁青,心下快意,又故意道:“你当她是宝,殊不知她在嫁给你之前,早已是我的人了……啧啧,那两年她在我的身下,不知欲仙欲死过多少回!师兄,她在你的床上,也叫得那般销魂么?”
楼重铭理智尽无,面容扭曲,狂吼道:“住嘴!我杀了你!”手中长剑一挺,往他颈间削去——
只听“铮铮”两声,两股大力袭来,正好击打在剑刃之上,将那剑锋激得一偏,一道劲风紧随而至,打在楼重铭手腕之上,他右手一震,北冥剑跌落在韩嵩胸口,两人大惊之下,齐齐转过头去。
漫天风尘之中,一人阔袖杏袍,竟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开外,那人散发落拓,清俊眉眼中含着一丝淡淡浅笑,正瞧着两人,“傅师兄,韩师兄,有话好说,为何非要落个你死我活?”
楼重铭只觉手腕尽力全失,心下骇然,一面揉着手腕,一面寒声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玉归浓衣袂带风,飘然走上前来,一手按在楼重铭背上,一手轻轻拾过北冥剑,点头笑道:“傅师兄,当年在青锋谷,你待我不薄,我并无意取你性命,不过此人于我还有几分用处,你若执意要杀他,那可由不得你了……”
楼重铭一掌推出,斥道:“你是什么东西,何时轮到你来说话?”
玉归浓面上笑意一敛,衣袖一拂,将楼重铭振开数步,楼重铭早已力竭,被他浑厚真气一推,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趔趄,跌坐于地。
玉归浓摸出袖中一粒药丸,喂入韩嵩口中,这才转头瞧了楼重铭一眼,淡淡道:“师兄要问薛晨之事么?为何不来问我?你逼着韩师兄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倒叫我一路好找……”
楼重铭喘息不止,瞪着他道:“阿晨之事,你知道多少?”
玉归浓凝神查看韩嵩伤势,连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