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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天涯客-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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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手上忽然发力,那少年脖子一歪,呈现了一个不自然地弧度,被他掐死了。

    蝎子看也没看他尸体一眼,对几个人点点头,带着他毒蝎们转身走了。

    张成岭手中握着带血剑,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好像浑身都在发抖。

    曹蔚宁试探着走过去,将自己剑从他手里接过来,把血弄干净,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地上少年尸体,然后拍拍张成岭肩膀,说道:“这个……其实我们都挺意外,我瞧他也不像好人,说话不一定是真。”

    他好像为了找后援似抬头望去,却见高小怜呆若木鸡,顾湘若有所思,另外两个人……分明是一副心里早有数模样。

    曹蔚宁就想起那日高小怜诉说遭遇时候,周子舒回温客行问时候说过那一句,“知情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那么一个,输赢已见”。

    输赢……已见?他不禁暗自打了个寒噤,原来他们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到了,原来……

    张成岭突然抬起头,对周子舒说道:“师父,我想起那日那个全身裹着黑衣,逼问我爹人是什么模样了,我刚刚……刚刚……”

    他转过头,目光落到少年尸体上,喉头一动,却是抖得更厉害了,抬起手来,微微踮起脚,说道:“他有……这么高,肩膀很宽,一只脚……一只脚也是轻易看不大出来,可追我时候,走得急了,是有些跛,像他一样——就是那个人,重伤了李伯伯,他……他……”

    顾湘“啊”地一声小声惊叫出来,一只手捂住嘴,一双本来就大眼睛更是快要瞪出来了,简直像是听见了世界上最可怕事情一样。

    温客行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抬起一只没有染上人血手,摸摸张成岭头,点点头,淡淡地道:“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透过夜色,看向了很远地方,脸上竟奇异地带上了一丝笑意,像是疲惫旅人,走过千山万水之后,终于得以窥视到宿命真面目一样,有一点不甚明显讥讽,更多却是说不出释然和平静。

    顾湘慢慢地放下手,轻声道:“主人……”

    温客行抬起手止住她,说道:“你是嫁出去姑娘,泼出去水,这件事从今以后,和你再没关系了,明日你该去找叶白衣去找叶白衣,我自然不会欠着你嫁妆,便不要回那里了。”

    张成岭想尽量坚强一点,他才刚刚决定,要像个真正男人一样挺起胸膛来,保护该保护人,铲除该铲除东西,无论碰见什么,都绝不退缩,绝不畏惧,可眼泪就像是止不住一样,一串一串地落下来,他觉得自己窝囊,又觉着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什么都不能做弱小孩子。

    坏人杀了他家人,他想要好好学功夫,强大起来,可以保护以后亲人朋友不再被伤害,甚至他可以杀了坏人,为死去人报仇雪恨。

    可那是赵伯伯……

    自己父亲合眼前,拉着李伯伯手,要他保证,将自己托付给人,是那寒冷夜晚,荒野破庙里,李伯伯又死拽着师父,叫他将自己交托给人。

    是在那段最黑暗日子里,无时无刻不陪在自己身边人,是那个在天下英雄面前红了眼眶,口口声声说要替自己讨回公道人,他是……

    世道太艰难,人心太深,连最亲近、最可靠人都不可信任,还有什么是能让人全心托付呢?

    温客行隐约叹了口气,不再看众人,转身回房了,倒是周子舒顿了顿,对张成岭招招手道:“小鬼,你和我过来。”

    张成岭用力抹了一下自己眼睛,可很快视线就又模糊了。他知道周子舒最不耐烦他哭,便抽抽噎噎地说:“师、师父,我、我其实没想哭,我就是……我就是……我一会就好……”

    周子舒叹了口气,少见地没说什么,伸手将他揽进自己怀里,他身上只在里衣外面粗粗地批了一件外袍,穿得极单薄,体温便轻而易举地透过衣服传出来,张成岭将整张脸埋在他怀里,那一刻,就像是靠在一座永远也不会崩塌山上。

    世代相交,不过尔虞我诈,萍水相逢,却能相依为命。

    曹蔚宁拉起顾湘,默不作声地走了,高小怜也深吸一口气,心事重重回房了,院子里只剩下这师徒两个,大巫透过窗户望着他们,忍不住低声问道:“那是……周庄主?他何时这样……”

    七爷轻轻地笑了笑,也不知是回答他,还是自语道:“他从来不都是这样么,当年对梁九霄也是,虽然面上从来都一副如父如兄不假辞色模样,其实暗地里什么都为他打算得好好,可惜别人并不领他情。”

    大巫回过头来看着他,屋里没有点灯,七爷人大半在暗处,只有月华落在他小半张脸上,好看得不似凡人一般。七爷说道:“你若说他是什么仁义礼智大好人,只怕他自己都不敢承认,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做过那些个天打雷劈事,可也没有一件是出于私欲,是为了他自己。”

    他忽然转过身去,抓起一样东西,推开门往外走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七爷大步走到院子中,将手上东西抛到张成岭怀里,那竟是一把玄铁剑,张成岭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愣了愣,随后在周子舒点头后,才慢慢地拉开。

    那剑竟极宽,比曹蔚宁那把要宽出一倍来,并不见什么光芒,反而有种古拙之气,光晕暗淡,剑刃处凝着深沉杀意,入手十分有分量,比一般剑要重上两三倍。

    剑铭处刻着两个字——“大荒”。

    七爷说道:“这是手下人送来给我拿着玩,气派是不错,不过我学艺不精,拿着没用,也不顺手,太沉,给了你吧。”

    张成岭“啊”了一声,还红着一双眼眶,有些不知所措。

    七爷道:“宝剑该给英雄,哪怕是未来英雄呢,我是没什么出息了,这辈子顶多一个富贵闲人,你拿着,将来别辜负它就是了。”

    周子舒正色道:“多谢七爷。”

    七爷轻轻笑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也算是跟你有些年交情了,一起掐过架、玩过命,可你跟别人都那样嬉闹玩笑,怎么偏一对上我,便这样正经八百、无趣得很?”

    周子舒一怔。

    七爷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去,口中说道:“子舒啊,我不是什么南宁王,你也不是周大人了,以你聪明,竟还没想明白么?”

    周子舒沉默了片刻,忽然脸上露出一抹释然表情,对七爷朗声笑道:“可不是不敢乱开玩笑,七爷这样花容月貌,我可怕我家那口醋坛子翻了。”

    七爷脚步一顿,却并没有生气,只是哭笑不得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进屋去了。

    周子舒一宿没睡,在院子里教了张成岭一套剑法,少年肿着眼睛在一边认真看着,他仍然是反映慢,同样一招,别人或许看一遍就会,他却要看上好几遍,颠来倒去地问得明明白白,才算过去。

    末了自己又翻出纸笔来,将周子舒教每一招都画在纸上,旁边标上口诀和一堆乱七八糟笔记,恨不得将周子舒说得每一句话都写在上面。

    周子舒问道:“你画这个做什么?回去练不就是了?”

    张成岭红着脸,讷讷地说道:“师父,您上回教我还没练熟,我……我知道自己笨,便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一招都练上一万遍,再开始练下一招,然后时时复习,每日清早起来背……背……”

    他想起周子舒不喜欢他颠来倒去地背口诀,便卡在那里不言语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周子舒一眼,吐吐舌头。

    周子舒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不急不躁,脚踏实地——蝎子说张成岭幸运,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比较幸运,得天下英才而教之。

    便拍拍他肩膀,说道:“明日你就去吧,量力而行,别……对不起七爷给你剑。”

    第二日,顾湘曹蔚宁高小怜和张成岭四人启程,一方面去找叶白衣,另一方面曹蔚宁不放心清风剑派,高小怜和张成岭也想去看个是非真相,便决定暗中去探寻赵敬等人踪迹。想来高崇是山河令主之一,他出了事,叶白衣也不会袖手旁观,说不定会遇上。

    才送走了这四个最能聒噪,周子舒打算回房歇一歇,一推门,便见温客行在房中等着他,温客行坐在窗户上,一条腿荡在外面,一条腿蜷起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见他进来,便抬头笑了。

    然后他说道:“阿絮,我也要走了。”

    周子舒顿了顿,问道:“回风崖山?”

    温客行点点头:“我出来晃荡时间够长了,差不多把一辈子没见过人和风景都看了个遍,该回去把正事了结一下了。阿絮……”

    他好像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始似,只得抓了抓自己头发,末了冒出一句:“你……好好疗伤,可不许红杏出墙。回头我去长明山找你,若是……”

    周子舒掏出酒壶,拿在手里晃荡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再看他,只是截口打断他道:“知道了,你滚吧,可别死了。”

    温客行无声地笑了笑,撂下一句“保重”,下一刻,人影已经不在原地了,只剩下空荡荡窗棂,被微风吹着,像是那里从来没有坐过一个人似。

    周子舒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68、第六十八章 放下 。。。  
  曹蔚宁走了一段路以后,发现顾湘很沉默,自打头天晚上闹了那一场以后,她就一直沉默。 

  高小怜跟他们不算特别的熟,也是个文静的姑娘,没事一般不主动做声,只是远远地在后边跟着,一边小心地帮张成岭牵着缰绳――那小家伙怀里抱着他新得的大荒剑,正伏在马背上打瞌睡,口水流到了马脖子上,把人家毛都打湿了,弄得那匹小马一直在甩头。

  曹蔚宁向顾湘凑过去,俯□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问道:“怎么啦?你也没睡好?”    
  顾湘蔫蔫地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了,一副小媳妇模样,可把曹蔚宁吓坏了,还以为她吃坏了东西,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心说这上蹿下跳的人就这么老实了,可别是生病了吧?   

  顾湘往后一仰,甩开了他的手,回头看了一眼离着他们有一段距离的张成岭两人,闷闷地道:“一个……你一直觉着憨厚得有点傻,平时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像没长脑袋似的那么个人,到底是怎么变成一个背着所有人把大家都算计进去的大魔头呢?” 

  曹蔚宁将她这句话咀嚼了好几遍,才脸色古怪地说道:“阿湘,你是……误会了小张什么么?”  

   顾湘哑然片刻,阴测测地说道:“姓曹的你去死吧。”抬手便要打他。 

  曹蔚宁忙一边躲开一边嬉皮笑脸地说道:“别啊,我死了你不就成寡妇了?年纪轻轻的就守寡,多可怜啊。”  

   顾湘想了想,觉着也是,还没拿着主人承诺的两条半街的嫁妆呢,亏了。就瞪了曹蔚宁一眼,把抬起来的手又收了回去,决定文斗不武斗了。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大能耐,很多时候主人说的话她不是都能明白,只是懵懵懂懂地跟在他身边,除了服侍他生活起居,便是偶尔贫嘴给他解闷了。她和他……和他们,都不是一路人,当不成解语花,也当不成红颜知己。

  她像个小孩子似的,只有趋利避害的一点小鬼头、小狡猾,在风崖山下虽然见过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有主人在,他们谁也不敢打她的主意,便极其稀有地还保存着那么一份天真――她不大会揣测人们的用心,尽管知道什么是险恶,却不知道真正的险恶长什么样子。
    
  老孟――无常鬼老孟,当年在太湖,他穿着一身老农民似的衣服,被自己临时抓住,挖出地穴把那两个狼狈的男人拉出来,又因为主人一句话,专门去找了身屠夫的衣服穿上,对谁都笑呵呵的,她甚至在背后听见别人议论,说他就是主人养的一条狗。

  连狗都有三分狗脾气,他连狗脾气都没有。   

  是他偷走了钥匙?是他背叛了鬼谷?那吊死鬼薛方在哪里?

  当初张家灭门的时候出了个假薛方,是老孟假托的名头?那时候开始,老孟便和姓赵的勾结上了么?   

  曹蔚宁见她还皱着眉,便试着给她排忧解难道:“其实吧……昨天我听周兄他们说话,多少也明白了一点。” 

  顾湘眨巴着一双杏核似的大眼睛,抬头望着他,曹蔚宁被她这么一看,简直生出一种自己无所不能一样的豪气来,顿时觉得自己真是个纯爷们儿。

  纯爷们儿,就是要在老婆不高兴的时候哄着她,要在她生气的时候挨她的打,要在她不明白的时候站出来给她条分缕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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