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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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脸上有难以掩饰的怒气,头也不回问跟进来的卜太医:“告诉皇后,冯更衣是如何染的病?也让皇后去得明白!”
卜太医哆嗦着手脚正要叩首回话,有掌声从内殿传出来。
太后见了夏沐烜,脸上换过无数个表情去,然而她到底历经宫闱争斗数十载,很快就平静了神色问夏沐烜:“皇帝你既已来了行宫,缘何不遣人通知哀家?”
夏沐烜神色淡淡,脸上甚至有笑:“朕也是想听听,皇后究竟有何错处,让太后震怒至此?”
口气玩味,仿佛在说无关痛痒之事。
太后想也不肯轻易放过我,旋即冷了脸,一拐杖敲在大理石地台上,一脸肃然向夏沐烜道:“中宫恶毒,哀家真难以启齿!当日皇贵妃滚落台阶难产,哀家事后想想,总觉得不对劲,如今行宫又无故有妃嫔感染疫病。如此接二连三,不是有人从中作梗,又是什么?哀家的好侄女,竟一而再再而三行凶害人,闹得阖宫不宁。狠毒至此,可能母仪天下么?”
太后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满腔的愤怒,几个深呼吸后平复下去稍许愤懑,又道:“皇帝你既在,倒也好。如今这废后诏书,只差你一枚玉玺金印了。”
转而又冷目向我,手下凤杖敲得沉响:“左右哀家还是那句话,国不可因妇人而乱!否则,纵使他日天下人不对我们母子口诛笔伐,先帝那儿,列祖列宗那儿,哀家也无从交待!”
太后轻易不会踏足妃嫔宫室,如今带禁卫军强行闯宫,执意要法办我,大约实在是气怒到了极致。
我隐约猜到是什么缘故。
正巧那头夏沐烜突然问卜太医:“冯更衣的病,治得如何了?”
这么突兀一句,卜太医一时半刻都没能回过神来。
待夏沐烜的视线扫过去,卜太医小心觑一眼太后,耷拉下松乏的眼皮去,中规中矩道:“臣无能,至今未能研制出好方子,令风更衣药到病除。”
夏沐烜不置可否,就问太后:“陆毓庭已经研制出了治愈疫病的良方,太后可想过目?”
太后乍然听闻下,面上俨然有欢喜闪过。
到底她城府深,很快就掩去了,施施然赞道:“陆毓庭不愧为国手,是个有能耐的。”转而又换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向夏沐烜道:“如此也算解了京都困局,当好好记他一功了。”
夏沐烜点头:“有功该赏,有错当罚,这个道理朕还拎得清。”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太后那样的警觉人,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言下之意,淡淡道:“皇帝有自己的主意,自然再好不过。”
一壁说,一壁由竹息扶着在正殿凤椅上坐下。
在凤椅上落座,太后神情肃穆望带过我,尔后垂眸望向手中金杖的凤首,缓缓道:“方才皇帝问起来,皇后究竟有何错处。此事哀家说了,皇帝大约也不能尽信,不妨听听卜太医怎么说。”转而又道:“皇后自回宫后,确也克谨,待哀家亦不可谓不用心。然而——”她的声音陡然转冷:“身居中宫,却不能抚循它子,亦不容宠妃,与吕后霍氏可有异?”
夏沐烜不予评论,只朝殿门口列着的两队禁卫军摆摆手指,示意其退散。
太后大约也不急在这一时,就点头准了。
禁卫军这才齐齐退出殿去,一殿的宫女内监也跟着纷纷退散。
彼时只剩下我跟夏沐烜,以及太后、竹息与卜太医。
竹息一个眼神过去,卜太医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开来:“臣查得,皇贵妃当日滚落阶梯难产,并非意外,而是玉鞋被人做了手脚。”
太后听得满意,就点头了,又问:“那么冯更衣那一桩呢?”
卜太医道:“冯更衣染病,乃误食带疫毒之物的缘故。”
太后望着我冷笑,问夏沐烜:“皇帝可听清楚了?”
夏沐烜垂眸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嗤地一笑,对卜太医道:“且说下去。”
卜太医道:“至于这两桩是否系皇后所为。”他叩首到底:“恕臣愚钝,实在没有通天之眼,无法窥得此间真实。”
太后听得眉心连连耸动,一旁竹息方要开口斥责,太后咚一声敲下凤仗,逼问卜太医:“你在太医院为医上了年月,莫不是连脑子也钝了?”
夏沐烜却笑起来,很快又冷下脸去,沉声向卜太医道:“太后既要实话,那你不妨如实道来。”
卜正越发低伏了身子:“臣当日,其实是受命于太后,在宸华妃的催生药中,额外加了一剂药。”踌躇一片刻又道:“因太后嘱咐,务必做到去母留子。”
去母留子!
夏沐烜将这个词玩味般念了数遍,问太后:“太后怎么说?”
太后气得胸口一阵阵剧烈起伏,像是难以置信到了极点。
这也难怪,卜太医是她心腹,如今反口相咬,换了谁都气愤。
太后气不可遏。
一旁竹息已经跪下了,向夏沐烜道:“皇上,太后看顾宸华妃跟四皇子,耗尽心血,无缘无故怎会存下加害之心呢?万万不能的。见宸华妃怀胎,太后高兴还来不及。如今卜贼这样子中伤太后,难保不是受人唆使的缘故啊。”
竹息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我,我只岿然不动站着。
夏沐烜听得阖目,长久的静默后突然开口:“既如此,那就一并说开了。”对卜太医道:“告诉太后,为何冯更衣这么些年,一直无法有孕。”
我听得浑身一震,一脸不敢置信地望向夏沐烜,再去看太后,只觉得太后的神色几乎凝固在了那里。
夏沐烜只不说话,垂眸望一眼卜太医。
卜太医诺诺道:“臣给冯更衣制的那味治愈心绞痛的药丸中,有分量不轻的麝香。冯更衣日日服用,势必生不出胎气。”
卜太医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有那么片刻的时光,我几乎觉得太后脸上的皮肉,在一寸寸抖动,连皮带骨,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一般。
我这一生,从未见太后如此震怒过,是真的震怒。
太后一叠连喊:“来人!来人!给哀家把这贼人拉出去!乱棍杵成肉泥!”
然而并没有回应。
殿中烛火明灭,夏沐烜在长久的无声后道:“不必唤了,朕一早给过顾守成旨意,有胆敢闯永乐宫者,就地正法!”
太后急了,逼问夏沐烜:“皇帝,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冯氏与你可是至亲!你宠了她这些许年,到头来,就是这样待她的吗?你让哀家情何以堪!”
夏沐烜的声音中一点森冷一点惘然,他问太后:“那么,太后又是如何待朕的?”
太后怒目厉色:“你是哀家亲子,哀家自然事事以你为先!”
夏沐烜亦怒了,厉声道:“卜正!告诉太后,三十年前,你是如何干净利落,做到去母留子的!”
卜正……
这是我头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卜太医的全名。
其实卜太医在太医院,为医数十载,论医术,算不上如何出类拔萃,论恩宠,更远远不及挂冠求去的前任提点章显,自然也比不得后起之秀陆毓庭。
我甚至并未真正留意过此人,偶尔听得他的名号,也是惊奇于“卜”这个少有的姓氏。
却原来,此人才是蛰伏于宫中,最深最久的那个。
果然宫里这滩水,委实积得不浅。
卜正是何时投靠的夏沐烜,我不得而知,然而太后大约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自己的心腹,竟然一早投于他人城下,且这么个最让她放心之人,到头来,反倒成了谋害冯氏最深最重的帮凶之一。
手心有冷汗一重重冒上来,像是想得紧张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儿的哈。
第九十一章
殿中所有的人视线皆投注在卜正身上。
卜正则依旧深深拜伏在地,呐呐道:“臣当年亦同样受命于太后,留下先帝雯妃之子,除去其母。而皇子,皇子……”
这是天家秘辛,想也不能宣之于口。
不等卜正说完,夏沐烜已经一脸不耐地打断他,问太后:“太后可还要听下去?”
夏沐烜的声音瑟然,合着殿外秋风吹动树叶的簌簌作响,像是在宣示今岁最后一场喧腾即将到来。
我在一殿的萧索中突然觉得后怕。
倘若夏沐烜一早知晓雯妃之事,那么“我”从前在南地的种种过往,乃至进宫后,跟宫外的多番互通来往,是否也都落在夏沐烜视野中了?
脚底板有寒意一阵阵涌上来,直窜到心尖,没拧�
然而不容我细想,太后苍冷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
她问夏沐烜:“哀家纵使不是你生母,然而皇帝你扪心自问,这么些年,哀家待你可薄?”声音沉下去:“皇帝别忘了,抚育你成人的是谁,力挫于氏养子夏沐烽,助你登位的又是谁,除齐沈贼党,保你江山不失的又是谁!哀家费心费力至此,都是为了谁!”
夏沐烜听得闭目,以无限悲凉的语气道:“若无太后扶持,自然没有朕今日。养育之情、扶持之恩,朕不可不顾念。从前的那一笔,纵使可以抵消。”
夏沐烜突然睁目望向太后:“奈何冯光培有窃国之心,冯氏更巧言媚色,从始至终诓骗朕,其心可善?太后知晓内情,非但不警示朕,反倒助贼人处处算计于朕。如今冯光培简直跟天借胆了,竟敢笼百官要挟朕!”
夏沐烜狠狠一掌拍在案上,一脸铁青:“乱臣贼子,竟意图毁朕血脉,朕不诛他,真枉为人君,枉为人父!”
字字如铢,砸在永乐宫冰冷坚硬的墨色大理石地台上,我亦听得胆寒。
太后面上数个表情轮转过去,然而犹不肯罢休,逼问夏沐烜:“冯光培当年力除齐沈二贼有大功,皇帝若要斩杀他,世人难免会说,皇帝你使尽兔死狗烹之术!朝堂上那一干老臣,岂能不寒心寒肺!人心不稳,江山安能稳固!皇帝你仔细想想吧!”
夏沐烜一脸不耐地挥手:“罢免冯光培的旨意已晓谕六部,少他一人,朕的江山还垮不了!何况京师百姓闻得本朝国相将被处斩,无不敲锣以贺。可见公道自在人心,世人也不尽然无知!”
太后布满皱纹的唇角簌簌抖动。
夏沐烜一脸厉色:“朕只斩他一人,已然算是仁至义尽,换了在太祖朝时,定然活剐了他!”
太后怒了,抡起拐杖就朝夏沐烜砸了过去,破口大骂:“孽畜!你这个孽畜!”
我看得大惊,下意识喊:“皇上小心!”
太后突然发难之下,夏沐烜堪堪避过,凤首金杖敲在花梨木交椅的椅背上,铿一声响,是真正的硬碰硬。
太后双目通红,气喘吁吁简直怒火烧心。
她气极反笑:“好!好!一个个都好得很!”又道:“皇帝能耐,已然有自己的主意了。这么些年,是哀家小觑了你!”
太后从未有过如此急怒的时候。
夏沐烜只是冷笑:“母后关心冯贼,倒远胜朕百倍!”
这话已说得露骨,竹息想是也知晓内情的,不由得浑身一哆嗦。
太后羞怒之下,蓦地伸出套着金护甲的小指向我,森然道:“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唐人评武后几句,哀家看,用在皇后身上,倒十分贴切!皇帝你是被她蒙了心智,一味受她蛊惑!”她缓一缓,不无讥讽地笑起来:“皇帝怎么不问问皇后,这么些年,她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到底是什么人?当真她就待你一心一意么?”
到这个节骨眼上,我算是听明白了。
先前一度说我祸乱宫闱,乃至干政,不过都是虚应故事。归根到底,竟是拿捏到了我这个最要命的“七寸”。
我自然害怕。
困兽之斗,非死即伤,如今她要拖我下水,自然会使尽招数。
然而我也不能害怕。
于是正色向夏沐烜道:“臣妾相信,言语可以粉饰,一个人的品格,却轻易不会折堕。臣妾自问聪慧有限,比不得武后果敢。如今又为皇上诞下二子一女,自然与皇上同心一气。倒是太后,一味攀扯臣妾,竟全然不顾沈氏的养育之恩了?”
夏沐烜听我一言,目中最后一抹温情终是抹去,尔后有层层叠叠的寒意涌上来,语气竟然还算平淡,就道:“当年力主朕除沈丛年时,太后倒能下得去狠心,如今换他冯光培,缘何就百般不舍?也是,夫妻骨肉一家亲。这个道理,太后既一早明白,今日也就别怨怼朕狠心了。”
帝王意志不可违,夏沐烜已铁了心要诛杀冯光培,自然不能让冯光培活过明年去。
殿中烛火被风吹得晃荡。
太后颓然倚倒在凤椅上,许久无声。
人前,太后一贯以端肃示众,何曾有过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