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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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旁数步远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站着,保持绝对的静默,一应的噤若寒蝉。
**好几次张嘴欲劝我,却因着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到底不好贸贸然开口。
我只沉默着,捻一枚白子在手心里把玩。
黑玉的质地那样滑那样凉,像是在警醒我乱人不能乱阵。窗台上搁着平日闻惯了的沉香水,极深极沉的味道,带一点玉兰的清香,很能提神。
思绪曲折回寰,却一点也不能乱,深吸一口气,几个平复后,心头那点浮躁当真平顺下来了,一如我以再淡然不过的神情抚平了外衫的下摆,像是理顺了什么难解的心思。
似笑非笑望向净雯,道:“方才那笛声很好,别说是皇上,本宫都听得如痴如醉了。”
净雯掀了掀眼睑,很快就垂眸恭顺下去,恭敬道:“宫中宸妃娘娘善笛,方才那笛声…既然能让娘娘听听入耳,想来是极好的,泰半就是从虞宸宫传来的了。”
果然如我料想的那样。
**眉心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然而到底不曾说什么,倒是巧馨脆噗嗤一下无知无识脆声声笑开了:“奴婢方才还在琢磨,小姐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呢?原来是听曲子听入迷了。”
她在我跟前一向说话没什么避忌,也没多少深沉心思。
**怕这话惹我伤心,沉一沉脸,斥道:“怎么还这么毛躁?!没规矩!”
“姑姑…?”
我淡笑着摆了摆手:“算了,由着她罢。”
**只好依我,不过还是补了句:“娘娘惯着你,你自己也得注意了,别成天三不着两的。哪日惹出事来连累娘娘,仔细你的皮!”
这话听得人忍俊不禁,我不由得劝:“让她去罢,在自己宫里说笑两句也不打紧,有外人在记得收敛些就行。”
巧馨忙不迭回嘴:“正是!正是!奴婢旁的记不得,小姐吩咐的话,奴婢必定当作金玉良言日日供奉!时刻不忘!”
**气不过,笑骂:“死妮子!当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还敢贫嘴!”说完捞起袖子作势要揪她耳朵。
巧馨吓得一个晃身躲到我身后,一迭连讨饶:“姑姑别气,奴婢是死猪,皮糙肉厚,不劳您老亲自动手哪!方合!你个没良心的,怎么好干站着偷笑?也不劝和两句?仔细我下回不给你缝枕头!”
方合这回是受了池鱼之殃,当真冤枉得紧,然而巧馨那张嘴一向得理不饶人,方合纵使机灵也没她那嘴皮子上厉害功夫,只能一壁摆手一壁喊冤,那木讷样子分外逗人,饶是净雯性子孤寡也忍不住笑了。
这么一闹,满屋子的沉闷倒散了泰半,闹得累了才安分下来。
**将手中碗盏递给我,道:“娘娘也说累了,喝点甜汤润润喉罢。”
是一盏薏米杏仁露,舀一勺尝尝,跟从前的味道相去甚远,以为是自己太挑食了,再尝一口,果然薏米煮得不够水糯,杏仁也不够浓香,隐约记起来了,仿佛从前一应甜品都是秋覃的手艺。
一盏汤水喝了半盏,推开去:“怎么没看到秋覃?”
净雯微微一愕,中规中矩道:“娘娘未曾发话,奴婢不好随便处置她,如今还在屋子里拘着。”
话刚落地,巧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姐,秋覃是冤枉的!求小姐饶了她罢。”
这妮子是个直肠子,一分心思也藏不住,且数月来与秋覃走得近,兼难得找着个知心能说话的,虽说先头里监视的成分居多,然而因着是同龄人,很快就变得熟惯亲密如姐妹了,如今见我久久不发话,净雯又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断然不会为秋覃求情,**更不必说了,生怕我一狠心处罚了秋覃。
我伸手拉她起来:“动不动就跪,有意思吗?”抬头去看净雯,“秋覃的事你怎么看?”
净雯沉吟片刻,道:“虽然已经证实了是王福全在捣鬼,然而秋覃当日是口口声声认了罪的,奴婢私心里猜测,王福全的所作所为大约她也知道些,如此就是知情不报了。”
这是很本分的回答,我不置可否,又拿眼去看**,**的回答大同小异。这倒有些难办。我只不置可否地听着,随手拔下髻上一支蝙蝠银簪慢慢剔香几上一盏红烛的灯芯玩,偶尔嗤地一声响,仿佛挑破了什么难言的抉择。
眼角的视线瞥到巧馨一脸紧张难言的神情,我轻轻一笑,似玩笑非玩笑般问她一句:“你与秋覃不过相交数月,怎么就这么维护她了?”
巧馨憋着小脸戚戚道:“奴婢瞧她本性不坏,且跟奴婢一样从小便没了父母,因而比别人分外投缘些。而奴婢尚且有小姐怜惜,秋覃这些年在宫中却是受尽欺凌,即便有王福全仰仗,多半也是利用的成分居多。小姐,她跟王福全是不一样的,并没有那么多恶毒心思,这一点奴婢可以拿性命保证。”
**听得脸都白了:“你这妮子,莫不是疯魔了?什么性命不性命的,娘娘还没发话,你这样下毒口立誓给谁听呢?”
我笑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也不看她俩,只双目濯濯望着净雯:“你在宫里多年了,看的听的必定比本宫多得多。你来说说,年轻时候做宫人的时候是不是分外不容易?”
净雯眉心微微一动,在那一点烛火照耀下,仿佛每一道皱褶都在诉说着历历往事,前尘后事纷纷打眼前经过,明明就在昨日,却仿佛过了百年。曾经鲜亮的岁月终究湮没在了时光的洪流中,直至容颜苍老,再不复年轻时的娇嫩,直至将所有的明快心思都磨成了满腔城府,为的不过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好好活着。
这个道理我懂、她懂,宫里的每一个都懂。
第二十二章
“其实人活一世,任谁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又何苦太过为难别人呢?”
净雯素净的脸上有光影转合的微妙神情,她待我一向是恭敬多过顺服,甚至连眼神都能装点到恰到好处的疏离有序。我其实并不讨厌她这样的孤拐性子,然而人心隔肚皮,这样一个心思城府俱佳的人留在身边,倘若不能收服,无异于在身边按了个不定时炸弹,不可谓不危险。
片刻的情绪外露后,净雯就沉静下去了,一如往日那样低眉顺目恭敬道:“娘娘宅心仁厚,实在是六宫之福。”
我只笑笑,不予评论。
巧馨很快就放出来了,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小惩大诫,着意提点她从此以后不可再为虎作伥,因着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低等宫婢,也无人在意罚得是轻还是重。
对于这个结果,巧馨自然是欢喜的,连夜就拉着人回屋说体己话去了。
翌日一早,方合悄悄跟我说:“娘娘,皇上昨儿个独自在乾元殿歇下了,不曾招人侍寝。”
我不无疑惑地挠了挠鬓发,方合机灵灵地递了柄玉搔头给我,越发悄声道:“听闻宸妃昨夜吹了大半夜的笛子,今儿感染风寒躺下了。”
“真病假病?”
“多半是真的,皇上听说后也没去瞧,只遣了陆大人好好看顾。赶巧奴才去纤羽阁的路上,碰着陆大人从虞宸宫请完脉过来,奴才借了由头随口问了几句,听陆大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还病得不轻。”
“是该病了,不然怎么让皇上消气?”
那头**捧着洗漱用具进来,服侍我洗脸净手,一块去太后请安。哪知道去了颐宁宫,才知道太后因痼疾发作也病下了,一殿的草药味闻得沉重。
竹息从殿内迎出来的时候,眉眼间难掩都是愁苦,我心下亦惶然,着意问了几句,才知道太后这回病得委实不轻,这时光刚刚服了药睡下,我也不好进去饶她清眠,又絮絮问竹息几句,这才离开。
太后一病,无异于平地起雷,夏沐烜听闻太后病下了,自然十分着急,也顾不得有孕的瑞芬仪跟杨妃,特特指了陆毓庭去颐宁宫侍疾。
状似平静无波得后宫,俨然已是云诡波谲。
夏沐烜隔日午后来我宫中小坐,眼下乌青一片,一脸愁色。
这也难怪,太后突然倒下了,又有瑞芬仪跟杨妃得胎要顾,他在处理朝政之余也是□不暇,何况还有王福全一事留下的暗潮汹涌,宸妃又因此感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怎么能不令他心神疲惫?
正要劝他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夏沐烜在榻上躺下,也不开口,招了招手示意我给他揉揉太阳穴。
我忙接过手来,着意体贴道:“皇上操劳政事也要注意保养身体。”
他不语,只闭目养神,殿中安静,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绵长的呼吸。
就在我以为夏沐烜已经睡着那会儿,却听他沉沉叹一口气,道:“母后这病发作得毫无预兆,朕也只能点了陆毓庭去侍疾,旁的尽数束手无策,实在烦闷。”
我自然明了他心中烦恼不只这一重,思索一二,索性说开了:“太后洪福,又得陆太医这样一等一的国手日夜侍疾,必定能药到病除凤体安康。只是臣妾听闻宸妃也病下了,今日晨起后让身边的管事问过陆毓庭,说妹妹这回病得不轻,皇上要不要去瞧瞧?”
夏沐烜神色几乎有瞬间的凝滞,然而很快就恢复常态了:“陆毓庭的医术确实不错,朕信得过。若……宸妃病了自然有太医治着,朕去了也无用。”
我并没漏听他提到宸妃名字那一瞬下意识放柔的语气,心下越发了然,索性送了个顺水人情:“太医治着不过是治标,皇上去了自然大不一样。”
夏沐烜的语气有些烦躁,喃喃一句:“这次的事…实在不成个样子,给她点教训也好。”
这情绪已经有些外露了,他一贯心思深沉,很少在我面前露出样子来,我却只当作没听明白,嗔道:“什么教训不教训呢?臣妾瞧着宸妃是个顶柔弱胆小的性子,这中间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夏沐烜掀开眼睑看我一眼:“你也听说了?”
我温婉笑:“宫里人多,没事道几句长短也是常有的事。臣妾不将那些话听进耳朵里,皇上又何必当真呢?”
“然而杨妃…也是,左右都是各执一词,也没有真凭实据。你都懒得听了,朕又何必耿耿于怀?”
夏沐烜目中有轻松释然一点笑纹浮上来,似波光的潋滟,惹人心跳,我面上虽笑着,心中却半分笑意也没有。
这次的事摆明了是我差点着了宸妃的道,倘若不是我防范及时,只怕我如今的下场连她宸妃十分之一都不如。
眼下反而要我亲口开解夏沐烜打消对她的怀疑,对我是怎样的情何以堪?
我冷笑,或许他并不是没法释然,只不过想听我亲口道一句释然的话,到底也能粉饰太平了。
我将心头所有的凉意换成唇角温婉得体的笑,语气甚至是轻快的:“是呢,皇上日日操劳政事,后宫这些小事就不必挂心了,左右都有太后主持,总不会乱了方寸的。”
夏沐烜果然动容,握一握我的手腕,语带亲昵:“朕知道你一向心慈,待人又宽厚,必定不会听信人言了。这次的事朕会彻查,早晚会给你一个交待。”他笑笑,越发温柔道,“你不提朕都差点忘了,太后既然病着,想必也没有那么多闲暇心思料理宫中琐事。王福全的事你办得很妥帖,朕很满意,往后六宫事务就交由你打理,别让朕失望。”
我不料他有这样的打算,连忙推辞:“臣妾甫回宫,只怕担不起这样的重责。况且太后虽在病重,然而身边有竹息跟锦秋帮衬着打理阖宫事务,想来也费不了太后多少精神。”
夏沐烜却很坚决地摇头了,双目牢牢看住我,极信任深邃的样子,我被他那眼神看得微微一怔。
“太后这些年痼疾缠身总不见好,安知不是操劳太过的缘故?你放心,太后那儿自有朕替你言明,你安心为朕打理宫中事务就是。”
我看他一脸情真意切,且态度坚决,再不好推辞,只能应承下来。
夏沐烜一走,**后脚就进来了,想来是听说了我要接手六宫事务,眉眼间有深深的喜悦神色。
彼时我正在看陆毓庭给太后开的药方子,果真是陈屙难治,不觉心中沉沉。
太后在外人眼中一向是我唯一的依傍,如今一病不起,往坏处想,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未来的日子该怎么熬?
**并不懂医道,然而看我面色欠佳,不觉怔怔,瞅着我的脸色小心问:“娘娘,莫非太后的病…?”
我按捺住心头惶然,将药方子收好,示意她不必担心,问她一句:“你都知道了?”
**愣了愣,很快就笑了:“听闻皇上已经命印寿海传旨六宫,这会子怕是人人都晓得了。”
我点头:“那么…各宫里都是什么反应?”
**讪笑:“只怕皇上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