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剑录-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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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眨了眨眼睛,垂泪无语,他年纪虽然幼小,却已学会特许多事藏在心底,免得惹自己伤心,惹别人烦恼。
李英虹目光转处,突又附在宝儿耳畔,轻轻道:“那位局老爷子必非常人,你千万莫以等闲视之。”
宝儿额首应了,李英虹一跃上车,抱拳掺笑道:“青山不改,后会有期!”扬鞭打马,绝尘而去。
姜风忍不住痛哭失声,中铁兰悄然走过去,握起她手腕,姜风却突然拭于泪痕,强笑道:“各位,我也要走了。”牛铁关道:“帮主要去哪里?”
姜风大笑道:“哪里?……四海为家,哪里不可安身?”她虽想勉强作出昔日的英雄气概,却也掩不住语声中凄凉寂寞之意。
牛铁兰缓缓道:“凶险的江湖,帮主你孤身一人,如何闯得,帮主你……你奋斗多年,难道还不想歇歇么?”
姜风望着浩荡江水,泪珠在眼眶中的溜直转,嘶哑着声音道:“闯不得……唉,也是要闯的1”铁娃像是想说什么,却被铁兰瞪眼骇了回去。
只见铁兰轻理着姜风发丝,轻语道:“但帮主你……”
姜风突然顿一顿足,厉声道:“你还说什么?你难道不知我已无处可会了么?”抛开铁兰手掌,放足前奔。
但铁兰却又及时拉住了她,颤声呼道:“帮主……”一个跟跪,跌在地上,姜风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回首,紧紧抱住了铁兰的身子,两人竞抱头痛哭起来,铁兰流泪道:“我家还可安身,帮主若不嫌弃,何妨在我家歇段时期……姜风流泪道:“我这无家可归的人,你肯收容我?”
牛铁兰又惊又喜,道:“帮主,你!答应了?”
姜风凄然道:“你当我还想闯荡江湖么,对江湖我……我实已怕了,我实在连一步都不敢再闯。”
这满身傲骨的江湖儿女,如今竞也忍不住流露了真情,铁兰听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却不觉为之心碎,流?目道:“帮主,你……”
姜风突然站起,拭于了泪痕,凄然笑道:“帮主?我还是什么帮主?你再唤这两个字,我就真的要走了。”铁兰破涕一笑,道:“好,姐姐,妹子什么都听你的。”
宝儿在一旁,又不觉瞧得热泪盈眶,满心感动,喃喃道:“在患难中现出的真情,为何总是教人瞧了要忍不住流泪?”
牛铁娃例开嘴笑嘻嘻走过来,又想说什么,但铁兰又瞪眼拦住了他,轻叱道:“还不带路回家?”
铁娃嘻嘻笑道:“好,大妹子,哥哥什么郝听你的。”伸手拉着宝儿,道:“大哥你可也得跟我大爹大妈磕个头才成。”两人当先而行,铣兰扶着姜风在后相随。周方却一把拉着铁雄‘道:“你媳妇一听她哥哥死了,必定再也不会留在这里,那时你想再娶个媳妇,可就难了。”
牛铁雄大惊道:“这……这怎么办呢?”
周方笑道:“你可愿我老人家教你个法子?”
中铁雄道:“老爷子你……你快救救命吧!”
周方道:“她若要走,你就这么出手一抓……”双手齐出,比了个招式,接口笑道:“保险就可将她抓住。”
牛铁雄学了几遍,讷讷道:“这么容易就可抓住?”
周方笑道:“就是这么容易,你抓住她后,不妨再放开她一次,再使出这一手,还是一样可以将她抓住。”
牛铁雄瞪大了眼睛,道:“真的?”
周方捋须笑道:“自是真的,但第二次抓住她,可再也别放开了……”这时众人已走上一道山坡。
突见一条人影,自坡上如飞奔下山来,却是个瓜子脸,大眼睛,美秀中又带着三分英气的青衣少女。牛铁雄抢步赶过去,咧嘴笑道:“好媳妇,你来接老公了么?”
那青衣少女瞧见这么多人,神色徽微一变,后退了三步,瞪眼道:“你怎地一个人回来了?你们人呢?”
牛铁雄笑道:“他们人都跑了,不要你了。”
青衣女怒道:“放屁,我去瞧瞧。”转身就要离去。
牛铁雄突然大喝道:“站住!”
青衣女厉声道:“我要走就走,谁管得着?”
牛铁雄道:“我是你老公,我不管你淮管你。”铁娃拍手笑道:“好,不想二弟也有些男子气概。”
青衣女冷笑道:“你来管管看,小心吃耳光……”话犹未了,不知怎地,双手已被中铁雄。把抓住。
牛铁雄太笑道:“你见过这一手么?……大哥,这就是我老婆萧素秋,从前我怕她,如今她可要怕我了。”
萧素秋挣也挣不脱,红着脸道:“出人不意,算什么男子汉?”
牛铁雄:“好,你若不服,我就再让你试试……”方自放开手,萧素秋便—掌拍了过来,哪知中铁雄手一动,便又将她手也抓住,萧素秋明知他—招是自那里来的,却偏偏闪避不开,这一来不但萧索秋目蹬口呆,面红耳赤,姜风与铁兰亦是满心惊异,只觉牛铁雄这一着出手之巧妙,部位之奇诡,便是换了自己,也是一样无法招架,牛铁雄大笑道:“好媳妇,这下你可服了么?乖乖的跟着你老公来吧!”拉着她放足上山奔去。
宝儿与铁兰,铁娃惧都瞧得又惊又喜,情不自禁,转首去瞧周方,周方却恍如不觉,只是捻须微笑。
众人到了山上小屋中,见着铁家两老,自然又有一番悲喜,哭哭笑笑,吵吵闹阔,吃吃喝喝……
这些人间的悲喜剧,也难以一一指叙,到了晚间,宝儿悄然踱入屋后小林,树梢头月明星繁,山坡下江流如带。
宝儿俯首望去,十里江流,果然俱都可收眼底,不禁暗叹忖道:“此地形势果然险要,难怪那萧配秋要……”
一念尚未转过,突见两艘无篷大木船,溯江而上,船上数十人一齐操纵,船行之急,急如奔马。
屋月与水光相映,将船上人照得清清楚楚,这两艘船上百余条汉子,竟然全都是蓬头鹊衣的乞弓。
宝几昔日在那山谷中瞧见三个乞丐贪得非份之财,又被木郎君骇得狼狈而逃,本觉出写帮中全是贪财怕死之徒!但后来见着那见义勇为之五车夫,才知道无论任何一帮之中,惧都难免良萎不齐,此刻见到这百余乞丐去得如此匆忙,不禁喃喃自语道:它定非丐帮中也出了什么变故?“只听身后一人接口道:“不错,丐帮中必有变故发生,你可是想去瞧瞧么?”口音苍老,正是周方。
宝儿虽不通武功,但自幼目便极是灵敏,此刻见到周方竟能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后,心下不禁吃了一惊。
第十五章 武道法自然
但见周方仰首望天,捻须微笑道:“丐帮门徒,平日流浪四方,消息最是灵通,若有谁要寻人,去询他们再好也没有了。”
他这番话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说入宝儿心里,宝儿暗中又不觉吃了一惊,强笑道:“老爷子你可也想去瞧瞧么?”
周方笑道:“我老人家浪迹天涯,什么热闹,都要瞧的。”
宝儿心念一动,突然福至心灵,道:“我跟着你老人家走。”
周方微微笑道:“你受得了流浪之苦?”
突听一个声音叹着气道:“受不了……受不了……”牛铁娃愁眉苦脸,长吁短叹,自林外缓缓走了进来。周方笑道:“什么事受不了?”
铁娃苦着脸道:“我眼睛没有—时一刻离开过那姓姜的小姑娘,但……但她却从来也没有瞧过我一眼。”
周方大笑道:“她赤身露体,被你抱在怀里,自然对你害躁。她越是不理你,才表示她委实对你有意,她若毫不在意,照样与你言笑,那你才真要受不了啦!”铁娃瞪大了眼睛,道:女人的心思真是这样奇怪的么?“周方道:“天下最奇怪的东西,便是女人的心了。”
铁娃呆了半晌,又自叹道:“但我方才瞅着无人,曾悄悄扯了扯她袖子,她却还是不看我一眼,只是仰天自言自语,说什么:‘来日流水长,男儿当自强,若非英雄汉,休想配红妆。’这几句话我虽记着,但意思可半点也不懂。“宝儿暗笑道:“姜风看来虽是个巾幅英雄,但究竟还是有些忸忸涅涅的女儿态,明明一句话不肯说出,却偏偏要吟诗作句,只恨铁娃这样的莽汉,却又偏偏半点也不懂这些才子佳人之事,竞将这诗句对人说了出来。”
只听周方笑道:“好极好极,看来这女子—颗劳心,竟真的被你打动了,她念的这四句,正是告诉你,来日方长,要你莫要着急,只要你能做出一番英雄事业,她终究是你的,但你若不是英雄,却是配不上她的。”
铁娃欢呼一声,雀跃三尺,但瞬又愁眉苦脸,道:“英雄要如何做法,老爷子,你肯教教我么?”
周方微笑道:“你若要做英雄,暂时就跟着我与你大哥走吧!”
忽然又听得一个声音长叹着道:“走吧!走吧!还是走了的好。”中铁雄也自愁眉苦脸,走了进来。周方笑道:“你又是为了什么,如此苦恼?”
牛铁雄叹道:“我那老婆还是要我睡在地下,我一上床,便被她一脚踢下,老爷子你教我的那一手,也不管用了。”
周方大笑道:“好,我再教你两手有用的。”拉着牛铁雄走到一旁,指手划脚,又比了几个招式。
牛铁娃学招居然不慢,周方笑道:“好,好,我老人家还得教你个法子,好让你老婆永远服服帖帖的跟着你。”铁雄大喜道:“真有这种法子?老爷子你快说吧!”
周方道:“法不传六耳,你且附耳过来。”
牛铁雄果然附耳过去,听了半晌,一张脸突然红了,吃吃笑道:“这……这不嫌有些害臊么?”
周方道:“你两人本是夫妻,有什么好害躁的,快!快!去依计行事。”牛铁雄欢呼—声,飞也似的跑了。
宝儿与铁娃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知周方说的是何妙计。
第二日清晨,宝儿与铁娃俱都在暗中留意着那中二嫂的动作,只见她端茶煮水,突然已服服帖帖的做起牛家的媳妇来了,只是垂眉敛目,似是满面娇羞,行止之间,也似有些慵娇无力。
再看牛铁雄,却是挺胸凸腹,洋洋得意,还不时摸着下巴,痴痴的笑,铁娃忍不住悄悄问他:“周老爷予教你的是什么法子?”哪知中铁雄却拼命摇头道:“这法子我万万不能告诉你。”大笑一声,远远跑了开去。
周方、宝儿与铁娃向众人告辞时,自又有一番挽留、叮咛、眼泪……离别的情致,古往今来,从未有什么不同。
但他三人终于上船而去,乘的仍是铁娃那艘“方舟”。
方舟离岸,岸上人影渐渐模糊,铁娃突然痴痴笑了起来,宝儿道:“别人满怀离情别绪,你笑什么?”
铁娃痴笑道:“她终于瞧了我一眼……等我上船后偷偷瞧了我一眼,虽然只是一眼,但已比什么话都好得多。”
他话虽说的粗陋,但语中包涵的,都是人间至真至灵之情意,宝儿芜尔道:“此等深情,不想你竞也能领会。”
周方突然道:“你俩人必须记着,这一路之上,你两人必须多用眼,少用嘴,手脚更不可随意动了。”
宝儿笑道:“我等又非瞎子,不睡觉时,眼睛自是用得最多的。”
周方道:“同样是用眼睛去瞧,但瞧的方法却大有不同,若是视而不见,与瞎子也无什么两样。”
语声微顿,又道:“流水你可瞧见过么?”
宝儿失笑道:“自然瞧见过的。”
周方缓缓道:“不错,流水你瞧过不上千百次了,但我都要问你,流水间有何哲理?有何妙趣?你可回答得出?”宝儿怔了一怔,道:“这……”
周方笑道:“这就是了,世上有许多事正与流水一样,你虽瞧过,却是视而不见,自然瞧不出其中之妙。”宝儿愧然道:“老爷子说的是”周方道:“此刻我便要你对流水静静瞧上三个时辰,你能瞧出些什么?三个时辰后戌再问你。”
宝儿道:“是。”俯首望去,但见滚滚江流,奔腾不思,自船舷两侧流过,激起一连串浮白色的泡沫。三个时辰过后,方舟已溯江而上升数里。
周方道:“我再问你流水间有何奥妙,你可回答出么?”
宝儿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从前只当流水便是海水,还有什么别的,但如今才知道,这一江流水,在骚人眼中,便是一篇绝妙诗词文章,在雅士眼中,便是一阔绝妙音乐歌曲。”
周方冷冷道:“若在武学大宗师眼里,使成了一套连编不绝,无懈可击的武功,此点你莫非未曾想到?”
宝儿(炫)恍(书)然(网)大喜道:“不错,这流水中正是包涵着无上武学至理,你且看江流水中的波浪,骤眼看去,俱都相同,但仔细一瞧,便可发觉波浪与波浪间,其实大不相同,其中变化之微妙复杂,当真是奥妙无穷,这……这正与那白衣人的剑法有些相似,他每剑刺出,都似一样,但却又绝不相同……”他越说越是兴奋,一双大眼睛里,顿时充满了智慧的光芒,光芒闪闪,令人不可逼视。
周方面上,也微微露出一丝欣慰之笑,捻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