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玉-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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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胭忙道,“不敢,金胭一介女流,怎可当此重任!不瞒戚大侠,昨日我庄内弟子已选出新任庄主。”
此言一出,厅内又变得嘈杂起来,众人交头接耳的猜测着究竟是哪位弟子脱颖而出继此大任,怎地这般不声不响的就选出来了?
“既如此,”戚少商道,“烦请新庄主出面一见。”
“我来了!”
戚少商话音刚落,一个声音自内室传了过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一个人却愣在了当场,好似耳边响了一个炸雷。
他便是王小石。
从一进门,他便尽量低着头缩着背,乖乖的跟在唐晓身后,敬业的扮演着小跟班的角色。
一来,他并非惧怕麻烦,却也不想给本已混乱的局面增添混乱。
他在江湖上声名不小,这些年江湖中人对他的行踪也颇感兴趣,好心、恶意皆有,他若一现身,又不知会带来什么风波。
二来,此事颇多蹊跷,此次戚少商前来探查,不知是吉是凶,万一遭遇险境,他还可以暗中施以援手。
所以王小石低调的混于人群当中,暗中观察各方情势。
王小石亦是个俊秀青年,却并非长得多么招摇惹眼,亦从不锋芒外露,如今他一身粗布衣衫平凡无奇,混迹于各色江湖人物当中,一时之间倒也不容易被人认出。
而且这里大多是些男人,那唐晓一身明艳的黄衫,甜美玲珑的面容一进门就把多数人的注意力吸引去了,谁还会注意她身旁的小“跟班”呢。
然而那一声“我来了”却让王小石猛地抬起头。
一个绝不陌生的声音,即使已有数年再不曾响起,他也绝不会忘记。
那是无数次纷乱的梦境里必定出现的声音,梦里总是一片凄绝的鲜红,如同那人濒死之时嘴角绽开的红梅花,杜鹃啼尽了鲜血,终于闭上那疲惫又不甘的双眼。
伴着那片血红的总是一个人的声音,反反复复,在漆黑寂静的夜里,缠着他,如同鬼魅。
时而是嗤语轻笑,“你当然不愁寂寞,只愁我在你有难的时侯,就会飞掉了。我不是叫白愁飞么……”
时而是意气昂扬,“我要鸿鸽志在天下,不怕一失足成千古笑;我意在吞吐天地,哪怕那天诛地灭……”
时而是悲绝刻骨,“我意在吞吐天地,不料却成天诛地灭……”
是他吗?不可能吧,怎么可能?
尸骨都化成了灰,还可能重生么?可这个声音,这张脸……
王小石在众人的低呼声中僵硬的转过头,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
“白、白二哥……”
他双拳紧握,手心已冰凉,手臂都在微微的抖,嗫嚅的一声呼唤,连站在他身边的唐晓都未听到。
而那立于厅前负手睥睨的锦衣人却忽然将逡巡的目光定格在他身上。
定格在看似平凡无奇几乎没人注意的王小石身上。
四目相交。
你可知人一生何为?
那便是与有缘人一次又一次的狭路相逢。
只是不知这缘,是情痴,抑或冤孽?
第五章 人似当时否
上一次离开京城,到如今有多久了?三年还是四年?
三年有余四年不足吧。这日子已数不过来。
虽是逃亡,那踏遍千山历遍江湖的感觉却也不坏。
只是总有疲惫的时候,王小石就会想,忍不住想,从前的日子,从前的人。
想起唐宝牛、方恨少、张炭、朱小腰、温柔……等一干死党。
那时的他们,比现在年轻,可以牛皮吹上天,可以义气薄云高,可以嘻哈打闹像一群顽童,可以两肋插刀眉头皱一下枉称男儿汉!那个时候,一群人在一起,天上地下惟有侠肝义胆重豪情壮志高,风姿正盛的年华,敢叫那春不归去日不落山。
而如今,这些人,有的永远离开,有的不明去向,有的若即若离……
俱已,不复当年。
他也常常想起苏大哥、想起金风细雨楼。
一入江湖岁月催。金风细雨楼便是他江湖岁月的开始罢。
所以忘不了。印象中那个病痛缠身的男子,瘦削的身形始终挺拔,眼睛里两团幽冷的火焰,似是狂风暴雨亦无法熄灭。
看到他,仿佛就看到一种执著,一种力量,一种在任何逆境之下都折不断摧不垮的信念。
可如今,苏大哥也不在了。
过往歌哭吟笑壮怀激烈的轻狂岁月,似在离开风雨楼的那一刻,渐行渐远。
到今天,虽不至孤身一人,却也西风起时独自凉,为那些再也无法追回的日子,无法挽留的人。
四目相接的瞬间,王小石蓦然心惊。
难道天地有灵,竟知他心底妄念?难道神明开眼,竟许他痴梦成真?
汉水江畔的惊鸿一瞥,京城潦倒之时的患难相携,那个人,本是他涉世之初第一个生死之交的兄弟。
所以,在众多不受控制的杂乱念想里,那个人的画面总是在脑海里闪现的最多。
也是最伤最痛,是惋惜、遗憾、悔恨等言语都无法比拟的椎心刺骨,是长夜睡眠里总无法摆脱的梦魇连连。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
“是他呀!”
“原来是白大侠!”
“我猜就是他!果然!”
厅内响起了嘈杂私语,惊讶、了然、无所谓者皆有。
看来大家对新任庄主并不陌生。想来也不奇怪,众人于庄内盘桓这许多日,自是什么人都熟识了。
只是……戚少商忍不住转头看了看王小石。
王小石的脸白得没了血色。
那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不过须臾,片刻的注视里那人的眼睛像清冷的湖水波澜不惊,转瞬便移开,仿佛他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同这满屋子的三教九流没有任何区别。
王小石却被那一个注视刺得眼睛生疼,揉进了沙子一般酸涩难当。
难道认错了?也许真的认错了吧。这般奇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
这时,金胭言道,“干爹生前便十分器重白大哥,庄内弟子也敬他德才兼具处事有度,一致推举他担任庄主之职,此乃实至名归。” 金胭看着他,从他一出来她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片刻不离,一双冰冷的眼里也现出几许温柔之色。
“恭喜白大侠!”青城派掌门李思见第一个站起来祝贺,其他门派也纷纷附和。
“多谢各位,白某愧不敢当!”白庄主抱拳向众人道,“今日恰逢此多事之时,白某只是暂司庄主之职,他日待事情了结,若有合适人选白某自当退位让贤。”言语间谦和非常,然眉目间的凌厉傲然之色却是掩藏不住。
“白……”戚少商张了张嘴,硬是把后面两个字吞了回去,“白庄主,在下戚少商,敢问庄主大名?”
戚少商在京中之时也曾见过白愁飞其人,但金风细雨楼一战,白愁飞命丧雷媚之手,虽未亲眼所见,想来却也假不了。
眼前这锦衣人比起从前的白愁飞,风华傲骨不减,倒是多了几分沉敛,只是这面目竟有九成九的相似,且也姓白,叫人不生怀疑都难。
只是这众多武林中人都未有猜疑,戚少商也只能先将这疑惑藏在心里,免得横生枝节。
白庄主见戚少商是生面孔,无怪乎不认得自己,忙施礼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戚楼主,久仰!在下白远枫,原是石老庄主的入室弟子。”
“幸会!”戚少商边回礼边匆匆看了一眼王小石,后者迅速与戚少商交换了神色,仍是满面说不出来的苦涩。
“据闻石老庄主前不久不幸殒命,白庄主若信得过在下可否将详情告知?”戚少商道,“另外,不知石老庄主是否已安葬?可否允许在下前去拜谒?”
白庄主知戚少商曾做过六扇门捕头,此番前来必也是受了六扇门所托,说是拜谒实则为验尸查案,便道,“师傅死得不明不白,若不能将那歹人揪出来还师傅一个公道,怎能入土为安?此事还须戚兄多多费心,自去查探无妨。”
“多谢!”戚少商听闻尸身尚未入土,稍稍松了一口气。
“还有什么好查的?”李思见忽然插嘴道,“大家都知道,石老庄主是突患怪病死的,病因连大夫都查不出来!”
白庄主不动声色的道,“无缘无故怎会突患怪病?只怕这不是天灾却是人祸!”
原来一个多月前,青城派做客卧龙山不久,便于山中无意发现玉雕龙首,双方便为此物归属发生了争执,谁知第二天,石老庄主就突然得了怪症,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全身骨骼肌肉一寸一寸僵硬。大家以为他中了毒,但怎么查验也找不出所中何毒,若说是病,请来众多大夫也看不出病因为何。怀疑是青城派的人暗中加害,但其矢口否认,双方争斗多次都未有结果。五日后石老庄主便不治身亡了。
“我与石庄主也算故交,为何要害他?若真是我派中人见财起异暗下毒手,我们何不毒倒你们一庄人然后挟了玉龙首逃之夭夭,还会在这里干等着被你们冤枉么?”李思见忿忿不平的道,“现在那玉龙首还不是安安稳稳的摆在你庄内!”
白庄主脸上无喜无嗔没有丝毫表情,想这一个多月来,双方争执甚多,谁也没必要在谁面前装出好脸色。
戚少商一听双方又要开始争吵,忙道,“白庄主可否带路让在下看看石老庄主?”
白庄主知是戚少商有意解围,欣然道,“有劳了。”忽又眉头一皱,“白某还有一事请教戚楼主?我庄内弟子庞羽是怎么死的?”
戚少商一怔,心想定是那送棺传话之人未把事情说清楚,于是便将前因后果如实讲了一遍,只刻意掩去了王小石的身份,末了叹道,“凶手身手极快,在下未能将他擒住。庞羽所中之镖和所中之毒俱是平常,看不出凶手来历。”
白庄主沉思片刻道,“这庞羽为人虽是不好,我庄管教不严也难辞其咎,但既是我庄内弟子,就不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据我所知,庞羽与唐门中人素有仇怨……”
话未说完,唐晓便跳了出来,挤到白庄主跟前,指着他鼻子叫道,“你什么意思!你想说是我害死他的吗?恶人先告状!”
又一个添乱的!戚少商暗叹一声,恨不能上前捂上她的嘴,“少安毋躁!人家可没这么说!”
谁知这一说唐晓更加躁了,杏眼一瞪,气得脸鼓鼓的,“他明明就是怀疑我!戚大侠你要替我作证!还有——”唐晓一把揪过人群中兀自怔忡的王小石,“小石头你也要为我作证啊!”
王小石正在神思纷繁当中,忽被唐晓这么一拽就拽到了厅前,刚稳住身形猛一抬头便撞上白庄主目光冷峻的脸。相距不过三尺的距离,王小石霎时心中大乱。
同时,厅中众人也纷纷向这个看上去平凡无奇的“小跟班”身上投去惊诧的目光。
第六章 伏龙天下杀
“好好好,我给你作证就是啦!”王小石尴尬的挣开唐晓的手,又把目光投向白庄主身上,这一看,就移不开视线。
那人有双好看的眼,眼底似一汪幽冷深潭,流淌着脉脉年华,冷视着红尘万丈。
记忆中那人喜欢负手看天,那空茫茫的苍穹里,不知藏着他怎样的怀想?
愁飞、愁飞,为什么一定要飞的那么高?难道他不懂,高处不胜寒么?
那时王小石的确不懂,或许至今也不明白,他只是常常懊恼,那般结局是不是真的无可避免?为什么一定要走到万劫不复才肯罢休?
他也常常想,若有机会重来,他是否能留得住他的白二哥、那个从他最初的江湖岁月直至如今物是人非都是最无可取代的兄弟?
而眼前这人,这样的眉眼、这样的气度、这样的风华……若真神明有灵,他可否有幸,听他开口叫一声“三弟”?
白庄主迎上他的目光,眼睛里平静的近乎空白,“这位是?”
“白……”王小石张了张口,巨大的失落却堵得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呀……”唐晓忙插嘴道,“他是——”
“他是唐姑娘的跟班,嗯,小石头。”抢先回答的却是站在他们身后的戚少商,他知道此时王小石只怕方寸正乱,还是不要平添麻烦的好。
“没错!”唐晓头一扬,得意万状。
戚少商看她神气无比的模样,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倒是自己多虑了。
“哦?”白庄主闻言挑了挑眉,目光扫过王小石的脸,道,“既也是唐门中人,这人证恐不作数吧?”
“怎么能不作数?”唐晓又急了,指着王小石道,“他,他是……”
王小石暗道不好,却也不惧,若不是此时他实在无心应付他事,大丈夫行走江湖本就不必藏头露尾,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小石抬起眼,双目炯炯迎上众人视线,刻意收敛的神采便从这一双漂亮生动的大眼里溢了出来。
谁知唐晓话说一半便没了声音,王小石正纳闷,却见唐晓身子一歪,直往自己身上栽过来。
王小石一把捞住,手忙脚乱的晃了晃,见她双目微阖,竟是晕了,“喂、喂、你……”
王小石看她没一点反应,心里一急便回头看看戚少商,却见后者正悄悄向他使眼色。
原来唐晓一开口,戚少商便知她会惹麻烦,于是趁众人未注意,暗中在其身后弹指如风,打上唐晓背后|穴道。
王小石当即了然的抛给戚少商一个感谢的眼神,又扶住唐晓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