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江山-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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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许知道,又或者并不在意,只揽了她,低低的笑。曦凰被他的笑声弄得狼狈不堪,脸颊因羞怒而浮上嫣色。
正待曦凰即将发怒的时候,他又慢慢开口。
“我得知,骁骑营的大将已暗中赶赴去了邯桐。”他低头,气息暖暖吹拂在她□的脖颈上。
曦凰脑中忽而纷乱,邯桐毗邻的是东突厥,看来皇上并非看不透完颜澈的手段,也算万幸。可骁骑营的大将军年事已高,还能领军作战么?
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似的,他又说道:“那位将军我在殓城照过面。”
殓城?曦凰蓦然转身看他,目光闪烁不定,在殓城曾与他照过面的,除了哥哥就只有楚桓了。楚桓右手被废,是他们联手串通所设的一计,原来皇上早就洞穿了他们的小把戏呢。
她半侧了脸,笑容中半是不甘,隐隐间却又透出快意。只要有皇上坐镇帝都,焉怕他们突厥铁蹄。
“你笑什么?”他一手擒住她尖削的下巴,迫她不得不仰起脸与他目光对视。
“我笑殿下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她笑容妩媚。
他也不恼,弯下腰来,与她鬓对鬓,颊对颊,恰如耳鬓厮磨,无限旖旎,他在她耳边说:“西突厥王储和夏王共同递来国书,暗中期望我们能出兵援手。至于东朝态度,本就不在我的计划内。”
是的,十五年前若非西突厥作壁上观,东突厥不会被东朝皇帝逼退。今日此刻,他绝不会再次重蹈覆辙,他需要有人先一步替他耗掉东朝大部分的兵力,而那个踏脚石就是西突厥。
“毕竟是同族,你也真能狠下心来。”曦凰切齿冷笑。
“狠?在皇权帝位前,连亲情道义都能抛却,何况是十五年前先负过我们的西突厥。”他直起身子,目光定定看她,湛蓝的瞳眸中有云海翻涌。他看清她的眼中鄙薄厌憎,忽而讥嘲一笑:“十五年前若非禹王谋反窃国,你的父亲便也不会战死,不是么。那时禹王可曾想过,你们也是同族?”
他居然跟她提及她的父亲,曦凰目光狠狠瞪向他,要不是东突厥贸然南犯,禹王怎会有机可乘。
其实一切因缘结果又岂是他们能一早谋划得来的。
“曦凰,你从不曾站在我们这个位置上,当有一天帝位离你触手可及,你也会如我一样。”他捧住她的脸,目光流连在她眉眼间,深深浅浅的情意。
“我永远不会如你一样无情。”她以笑靥说出冰凉话语。
“倔强的丫头。”他将她抱在怀中,脸颊摩挲着她的发丝,口中轻叹,“但愿你永远不要如我。”
晨上,日光初露,昭阳已披衣起身。侍女打点好热水,昭阳转进内殿,本想替曦凰更衣梳妆,却见她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半曲着腿,一手搭在膝盖上,那柄美人纨扇被她拿在指尖闲闲打转,她似乎正在出神,并未发现昭阳进来。
“一夜没睡么?”昭阳紧了紧眉头,朝她走近。
阳光穿透窗棂,金色光芒落在她的身上,她抬头冲昭阳一笑,那瞬间的风华灼灼迷人眼。
“没什么,就在想一些事情而已。”她合起扇子丢回榻上,起身走到风屏后开始换衣。
昭阳将打了热水的脸盆搁在架子上,问道:“他昨夜来了么?”
风屏后宫锦绸缎摩挲有声,间或传来她的声音,“来了,说了些事情。”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曦凰换了身素色裙衫,捋了捋长发坐到镜子前,一夜未曾合眼,她倒是不曾显出一丝倦容。
“嘿,还以为你会用美人计呢,套出那密玺下落。”昭阳绞了热帕子递给曦凰,开玩笑的说道。
曦凰静静凝视镜子里的女子,只因昭阳无意的一句话而撩动心弦,曾想过三十六计,如何谋夺,如何策划,诸般计谋中,唯独没想过要用美人计。
她将热帕子捂上脸孔,绒巾涤去所有疲惫,从今日开始,她必须打点起所有的精神。
裙角被人扯动,曦凰低头看去,原来是小白咬了她的裙子,它眨着大眼蹲在曦凰身旁,长尾巴一甩一甩,那目光十分殷切。
“没吃饭呢?这个表情。”曦凰俯身,摸它的下颌。
“什么呀,这家伙刚吃掉一大盆牛肉。”昭阳笑谑道,走到曦凰身后为她梳发。
“那么小白是不是嫌闷了,要出去玩呢?”曦凰笑盈盈的看它。
小白挪动了□子,又‘嗷呜’一声,金褐色的眼瞳内神采奕奕。
完颜澈给她的这座寝宫十分精巧,不但宫殿内的布置稍许可见汉室风格,就连殿前的花圃也是苏杭流派。
曦凰和昭阳沿着花 径慢慢散步聊天,日头不算烈,阳光正好。小白在曦凰的准允下蹿到了一旁花圃里,不知道玩什么去了。
“我得想办法尽快弄到突厥王廷的宫宇图。”曦凰轻声,一想到昨晚完颜澈百般柔情,她真想立刻摸到那块密玺,然后远远离开这里。
昭阳笑意盎然,像是十分欣赏周围景色,口中却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郡主还需耐心等待时机。”
曦凰点头,她说的没错,昭阳又道:“其实也并非一定要地图,只要有人能带我在这宫廷里转上一圈,倒是也成。”
曦凰似笑非笑的看向昭阳,“真正的隐匿之所,他才不会带我们去呢。”
“呃……也是。”昭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依仗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以为这事很简单,却没深想,有些地方是别人不会带她们去的。
走了没多久,远处宫廊里转出两个人,当先一个男子衣带临风,广袖飘曳,举步间十分优雅。
“咦,就是那人曾给我香鼎的。”昭阳看清那人容貌,低声道。
曦凰正俯身轻嗅探出花圃的一支牡丹,听她突然这么说,便循声望去。
各逞千秋
“曦凰小姐。”来人走上前,朝曦凰敛襟作礼。
他称她小姐,看来是有心要避讳她的身份了,曦凰一笑回礼,“少相大人。”
算起来与他只照过两次面,但对于他的温文尔雅,一些细微却体贴的行为,曦凰却是有些好感的。
耶律宝隆微扬广袖,引出身旁一个端着漆盘的侍者,那盘上除却一个绞花梨丝纹的香炉外,还有不少折成三角形的油纸包。
“王廷内的气候多有些干燥,我用月葵调了些润气驻颜的香出来,还请小姐笑纳。”
“有劳大人了。”曦凰莞尔致谢,昭阳上前接过托盘。
“大人可得空闲?”曦凰笑问。
“暂且无事。”阳光下,他的笑容让人心生安详,仿佛所有烦恼苦累在他的笑容下都是微不足道的。
“我初来王廷,对此地风物全然生疏,不知大人可否对我提点一二?”她婉言提出邀请,在东朝一个女子诚邀一个男子,也不算惊世骇俗。在突厥,她想这更没什么了。
果然耶律宝隆没有多想,便欣然应了,“即是小姐所托,在下焉有回绝之理。”
一旁花圃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花朵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拨的左右乱晃。耶律宝隆身后的侍者见状,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警惕的看着花草乱摆的花圃。曦凰瞧他气势,倒是有几分功夫的人。
一只白茸茸的大脑袋从花丛里探出来,口中居然还叼着朵粉色月季。小白眼珠子朝那侍者方向转了转,然后纵身一跃,视若无睹的从他身前高傲的走过。
它走到曦凰身前,半蹲下来,身后尾巴一甩一甩的,竟然是谄媚似的献宝。
“这家伙。”曦凰低声笑,取过它嘴中叼着的花,一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白好像很开心的弯起了晶亮的眼瞳。曦凰朝昭阳递过一个眼神,昭阳会意,朝小白摆手,“来,跟姐姐回去。”
眼见着小白逐渐走远,曦凰这才回身去看耶律宝隆。他神色恬和,脸上并无多少惊诧神色,倒是他身前的侍卫,眼中全是讶然和掩不住的欢喜。同很多突厥人看到小白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曦凰小姐,请。”他引了广袖,邀她先行起步。曦凰颔首,欣然而往。
转过花圃便入浓荫,青杏林里,果脯殷实,沉沉坠在枝头。
曦凰好奇抬头观望,瞧着青果儿色翠饱满,不由问道:“这些青杏能吃吗?”在东朝的时候,她同夜箴的竹屋后面就有一大片的杏子林,每逢时至她都会去林子里摘杏,她记得师傅最爱吃杏子,而她也跟着偏爱上了这种果子,咬到嘴里的时候,那甘甜汁液萦绕齿间的滋味,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垂涎。
“小姐不妨摘个下来尝尝看。”他忽而狡黠一笑,可惜曦凰只顾观杏并没有注意。
“摘杏?可以吗?”曦凰看向他,面露雀跃。
他负手,淡笑:“反正没人瞧见,无妨。”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匀匀筛落,一些薄金碎光跳跃在他眼中,使得他的眼瞳愈发晶璀好看。
曦凰左右瞧了瞧,除了耶律宝隆带着的那个侍者站在十步开外低头跟随外,再无他人了,不由一阵心动。
说起摘杏,免不得就要爬树,对于攀树折枝,曦凰颇有些心得。不过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宫衫罗裙,满是累赘。
正踯躅间,耶律宝隆越过她,扫了眼满排的杏树,找了棵盘根低矮的走了过去。他将长袍一撩,别在腰间,就开始攀树。
“喂喂,你干什么?”曦凰惊呼,连称谓都忘了。
“摘杏。”他言简意赅的回了她两个字,继续脚踩痂根往上攀去。
曦凰一看就知道他从来没爬过树,那般生疏的动作,瞧得她都要捏一把冷汗。
“你小心。”看他差点一脚踩空,曦凰整颗心也半吊在了空中。
他半倚着树枝,从冠上摘下一枚青杏朝曦凰掷去,曦凰双手一摊便牢牢接住了。
曦凰卷着袖子将青果儿擦了擦,果子皮薄色彩浓艳,看上去和她往常摘的杏子没有什么区别,就是个头大了点。
她张口咬下,汁水顿时充盈齿颊,却不是甘甜清爽。
“如何?”他从树上跃下,拍了拍手走到曦凰身旁,眼中透过一丝促狭。
曦凰眉头深攒,紧紧抿唇,好半晌后才吐出一口气,怨叹道:“这杏果怎么那么酸的?”
他终于开怀畅笑,笑声爽朗,“这南杏与北杏不同,东朝内的南杏味甘甜美,可腌渍成果脯。但我们北地的杏果,却是酸涩洌苦,只能用来酿酒。”
“少相大人明明知道,却让我食用,是在戏弄我么?”曦凰声音冷下。
见她愠怒神色,他依旧儒雅谦谦的微笑,仿佛对自己所作无愧于心,“有些事情要亲自尝过才能记忆深刻,想必小姐再也不会忘记我们北杏的滋味了吧?”
明知他所作无礼,曦凰却也没法对他着恼,只能取了帕子低头拭唇,那种涩苦的味道缠绵齿间,怕是要刻骨铭心了。
他突然伸手到她面前,他的五指干净而修长,掌心中托着一粒脆青色的糖丸。曦凰抬眸疑惑看他,他说:“这是甘草糖,可去口中苦味。”
曦凰微笑,睇了一眼那粒糖,“大人似乎随身带着糖?”
他也不回答,只是固执的伸手在她面前。曦凰目光扫向他俊美脸颊,而后别开眼,举步离去。他无奈而笑,将糖丸收回锦囊,跟上她的步子。
走过杏林,迎面所见居然是一座巨大的湖泊,周围宫墙岩壁,亭台楼阁错落倒映湖沿,湖上有座曲桥横贯东西,桥头就在他们面前不远处,依稀还能瞧见左右两边的镇石白虎。
曦凰在湖边一张石凳上坐下,手中转着那朵粉色月季,耶律宝隆伴在她身后,负手眺望远处宫阙。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彼此间默然无声到尴尬。曦凰刚才拂他一片好意,此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本还想从他口中套点有用的消息出来,现在还得想着怎么开口才不会别扭。怎想她还在思索措辞,他已先说了话。
“那边是承华殿,是大妃的别宫。”他一手指向湖泊对岸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大妃也就是你们汉人口中的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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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然不作声,却将他所言所说细细记在心中,慢慢勾出一副地图,他又指向对面一座高阁,除了远处一座高台外,所有宫阙楼台里就属这座阁楼最高,也最别致,檐上铺着琉璃采瓦,角飞鸱吻,一眼望去便能瞧见,十分醒目。
“那是宝翔阁,藏有大量珍贵宝物。”他的话让曦凰心中一动,目光又朝那栋阁楼看去,暗忖镇国密玺会不会就藏在这里面。
恰在此时,有女子呼唤飘扬传来。曦凰和耶律宝隆不约而同侧目,果然见一行人沿着湖畔而来,当先一个女子素衣对襟的突厥裙衫,发不缀饰,却是仪态万方,容色娇丽。
她走上前来冲耶律宝隆笑道:“真巧,少相大人也在宫中呢。”她身后一行宫女屈膝朝耶律宝隆敛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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