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江山-第1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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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珠帘间似有人影闪过。
“陛下,危险!”在皇后高声惊呼的同时,有人从帘后突然跃出,抬脚踢翻那树灯花,顿时殿中光旋飞舞,火星舔上纱幔,逐渐蔓延成灼烈火焰。
皇上并不回头,本能的搂住皇后朝旁就势滚倒,却被倒下的灯树砸到背脊,痛的闷哼一声。
皇后越过皇上的肩头,终于看清那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褚衣内侍,手中一柄匕首霍光雪亮,正朝皇上虎扑过来。皇上正护了皇后,又被灯树砸的懵住来不及再作反应,眼看这刀无处可躲。情急之下皇后摸到手边一只未熄灭的盛蜡烛的莲花盏,顾不得金盏被烛焰灼的滚烫,抓起来就往那内侍砸去。
内侍偏头一躲,就避开了攻击,手下却迟疑了几拍,皇后趁势将皇上推开,一面高声唤人。内侍被她的叫声惹怒,握着匕首的右手一翻,一道银光从袖底疾射而出,直奔皇后咽喉而去。皇上捂着受伤的肩膀半跪在地,痛的眼前金星乱冒,却看到那内侍正对皇后下杀手,脑子里什么都还来不及考虑,身体却已动了起来,左手拂挡,将皇后护在怀中。银练裁过丝缎龙袍,将广袖断作了两截。
暖阁里混乱成一片,火势缠绕轻幔逐渐攀上赤梁,外殿却全无动静,如若无人。
内侍凶相毕露,又取出靴子里藏着的一把匕首,双手持刃,齐向皇上背心刺去。电光火石间,从旁斜出一人抽剑架住那对匕首,顺势往前一送,将那对匕首挑飞,来人正是在附近巡逻的禁军副统领,他曲肘挥拳打向那内侍脸孔,抬腿攻他膝窝,内侍脚下一软,顿时屈膝跪倒在地,副统领反手将长剑架上他的脖子。
皇后抱住软倒在地的皇上,用手压住他臂上深刻见骨的伤口,慌乱下神色无措。皇上脸上颜色尽褪,惨白如金纸,却仍旧从容下令,“别伤他性命,留下活口。”
内宫禁军陆续赶来,那内侍眼看逃脱不过,一咬牙齿,副统领发觉异常去脱他下颌时,却已经迟了一步,鲜血自他唇角流出,顷刻毙命。
“还愣着作什么,赶快宣太医。”皇后气急,顾不得衣衫不整 ,牢牢扶住倚在自己身前的男子。
副统领命人看好尸身,上前将皇上搀扶回榻上。御医赶来时,余火已经被扑灭,幸而皇后的凤帷鸾榻并未有受到波及。趁御医替皇上诊治的间隙,皇后询问副统领情况。副统领如实回禀,自己在巡逻经过坤和宫的时候就觉得附近侍立的宫娥内侍都特别呆滞,觉得有所不妥,就多留意了一下,后又发现本该按时经过宫门口的禁军迟迟未来,就觉得事有蹊跷了。
皇后沉默的听他回禀,目光盯着横尸在地的那个内侍,逐渐变得犀利,单单仅凭一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此,这宫里到底还蛰伏着多少危险是她没有剪除干净的?
正在思量间,门口响起细微的哭泣声,是在外殿伺候却被弄昏的几名宫娥,当先一人正是青儿,宫娥们跪伏叩罪在殿前,青儿见皇后云鬓狼藉,容颜惨淡,水色纱衣上尽是斑驳血迹,一时惊骇的难以自已,跪倒在皇后脚下,只是流泪,哽咽难语。
“不许哭。”皇后蹙了下眉,伸手托起她的下颌,用指尖抹去她脸上的泪,皇上正在里间疗伤,她们这样一味哭泣,成何体统。
青儿咬了咬唇,当下收声,屏住了泪水。皇后示意副统领去查看那具尸体,可有蛛丝马迹。正在检视的时候,几名御医掀帘而出,皇后忙追问皇上伤势如何。
“陛下外伤不重,只是……”太医面露忧色,言辞闪烁,愈发使得皇后心焦,“几位有话不妨直说。”言罢,将内殿里所有禁军内侍宫娥挥退出去,连带青儿也一并退出。
为首的严太医这才回道:“陛下外伤不重,只是毒症比较棘手。”
“毒症?”皇后掩唇低呼,心中惊颤难抑。
“是,凶器上恐怕淬有毒,且是传自塞北漠寒之地的血卮花。”另一名擅长草本的王太医肃然回道。
“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这毒解了!”皇后尽量低抑下声音,唯恐让帐子里头的那人听到,语速急促且短,却仍旧难掩其中焦虑和隐透出的不安。
诸位太医振衣应命,皇后看他们的背影鱼贯而出内殿,转目打量火后残落的内殿,目光凝定在殿中倒塌的灯树中,那一片殷殷血迹。
方才一刹那,他就挡在自己面前,刀光无情,眼见就要当头劈来,他却将自己牢牢环在身下,以血肉之躯来护她的周全,那刻他可曾知道,他自己在作什么?若那柄飞刀再偏几分,伤到的就不仅仅是他的手臂了,皇后扶住额头,只觉得脚下虚软的几乎要站不住,只能勉强靠在身后妆台上,越是回忆方才场景心越是跳的凌乱无章,他差点就死在自己面前,差点……
“玟蕊?”重纱帷幄里响起他虚弱的声音,皇后终于回过神,忙掀起帘帐奔入,几乎是踉跄跌坐到榻边。作者有话要说:我刚想起来,为避皇帝名,诸王子公主都该改名的,所以“旻”都改成了“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疏漏,我就不一一修改了,大家知道就好:)
皇上静静靠在软枕上,明黄单衫上血渍殷红如梅花,触目惊心的红,反而是他的脸色,苍白中透着青灰,混若将死之人。
“怎么哭了呢?你以前可从来不哭的。”皇上脸上浅浅绽开一个笑,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指上犹带血痕,皇后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甫一开口,语声颤抖的连自己也听不出到底在说什么。
“总不能让别人伤了你罢。”他竟还笑得出来,只是语气颓弱无力,眼神倒是明亮如初。
所有辛辣酸涩一并从胸腔涌上喉咙,皇后再顾不得仪态哭倒在床榻边,他从来也没看她哭成这样子过,在他所有的记忆中,她是聪慧坚强而又隐忍的,无论是从前的兮月郡主,而后的太子妃,还是现在的皇后,即便失子的那两次,她也没有如此恸情大哭过,简直哭得像个泪人儿。
“别哭了,我还没死呢。”他揶揄般的笑说,伸手爱怜的抚她额头,就像小时候的夏日午后,她在书斋里趴在桌上睡着时,他也会去摸她的额头,只不过那时是偷偷的,满怀忐忑的,全不如现在这么光明正大。
皇后听了他的话,霍然抬起头,迷蒙泪眼中尽是慌乱无措,伸手便捂住他的唇,“不许你说这种话,旻晗……不许再说……”
不再是至尊圣上的称谓,一个你字一声名讳,唤入他的心坎,“恩,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能不能再叫一次?”就像最最平常的夫妻一样,唤出那个除了父皇母后就再也没人唤过的名字。
这话如刃割在心口,喉中滚着涩浓苦意,吐出来的话也是支离破碎,“旻晗,你一定不能有事,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搂住伏在身前痛哭失声的女子,莫名心头透出怅然又带欢喜,如果这一刀能逼出她的情意,让她的心中能有自己的存在,那么即便再多刺几刀,也是值得。
有时他也奇怪,作皇帝作到自己这个份上,如此在意一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太过失败,会不会自己就是历史上那种专宠后妃而最终引致国乱的昏君?可是他管得了天下万民,却独独管不了自己的心。
为了她,他可以赐死淑妃,可以提携曦凰授她兵权,一力扶植赵家,他为她作了许多,不管她是不是看得见能否感受,这一切都是他甘愿的。
幸而她不是妲己也不是妹喜,她是以端肃持重而闻名的贤德皇后,她值得自己全心来对待和爱护。
“玟蕊,不要哭,我一定好好活着,我们的将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们要相扶相携走完这一生,他们会有满堂的子孙,曙光才露,他又怎么舍得丢下她一人来走完人生这漫漫长路。
皇后从他肩上抬起头,哽咽细语道:“你答应我,不到百年谁都不能先走一步。”哀切的语气,似恳求又像在求诺。
“好,我答应你。”他满心的欢喜,修长手指摩挲她无暇的脸庞,目光无限眷恋,却不妨胸口一阵血气上涌,他别过头去,闷咳声中喷溅出点点猩红。
“旻晗!”在皇后惊措声中,帘帐外传来副统领的叩见传禀。
皇上仰靠在软垫上,面色更加青白,连眼神也萎顿下去,安抚住皇后后,让她传副统领进来。皇后拭掉他唇边血渍,又担忧的看他一眼,这才转身出去传人。
副统领进来后跪地回禀,各宫已经暂且封闭,紫元宫内盛宴正开,消息还未传过去,等等诸如一切事由都安排了妥当,皇上闭目听着,淡淡颔首应准。但在说到那名刺客的时候,副统领突然断了声。
皇后立在榻边,一直忧切的看着皇上,目光不敢稍移半分,此刻见副统领讲话犹豫,也不由得转过脸来看他。
“说下去,你从刺客身上看出什么了?”皇上睁开眼,眸光犀利扫来。
副统领一惊,头更加垂低几分,斟酌后小心开口:“末将发现那名刺客瞳色有异,似乎……”
“似乎是什么,说。”皇上声音冷下。
副统领沉声道:“似乎有外族血统。”
皇后刚才情急下并未细瞧那人眉眼,但可以确定长相上是与一般汉人无异的,没料瞳生异色,竟然是个外族。再联想到太医所说刺客刃上所用的毒药来自塞北,心头不由一阵寒战。区区一个刺客要混入内廷绝不容易,除非有人暗中襄助,而那人势必要对宫中禁军调动十分熟悉才行,甚至那人自己可以调动禁军……而在宫中有此权利又恰是外族的人,只有……
这个念头犹如炸雷,在心头轰然响过后,就再也无法忽略过去,越想越是可疑,原本皇后就觉得那人文雅中隐藏邪秽,恭顺下难掩贪欲,已是万般的厌恶,此刻猜测他假借宫中置宴,人员流动复杂的机会弑君乱国,或者他蛰伏在宫中那么久等的便是今天这个天大的机会,皇后这么一想竟然也是顺理成章。
皇上倚靠床头,脸上神色不动,淡淡吩咐道:“将北狄来使安置在晨华宫,加派禁军保护,紫元殿内所有臣工到德政殿前侯旨,无朕手令谁也不能出入宫廷,然后把韩楚人招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一切安排妥当,北狄人肯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但在事情未查明前不宜妄动,所以只能将他们先软禁起来。宫门落锁禁严,恐怕是皇上也要动手清肃宫廷了。
副统领应命而出,皇上用袖子捂着嘴低低咳嗽起来,皇后忙走过去轻抚他的脊背,“陛下先放宽心思,调理好身子要紧,来日方长。”
他垂下手,袖口上斑斑点点的都是血,“我如果此刻倒下,玟蕊,谁能来保护你。”皇上似极为疲累的开口,声音微弱的好像随时会断。他掏出衣襟内贴身藏着的一枚符节塞到皇后手中,强撑起最后一点意志对她说:“我给你调用所有禁军的权利,在我醒来之前,一定保护好自己。”话落,终于再也撑不住的昏厥在她肩头。
皇后虽掌六宫,但兵戎全部归辖于天子,旁人无权调动,除了她手中那枚九龙符节,不但能调动龙翼卫和禁军,甚至能调动京畿卫和城外羽林卫。
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廷,为了保她安全无虞,他情愿将兵权相授,他给她的何止是爱,更多的是信任,一种超越帝王底线的信任,将兵权交予后宫,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皇后紧握住手中符节,披着风氅坐在外殿凤座上,目光怔怔盯着殿角一支鹤形长颈灯,面色肃寒,太医和医侍全部侍奉在内殿,为皇上全力施救。
韩楚人被宣召来的时候,也被满殿戟光森寒和进出匆匆的医侍震住,目光虽然有些茫然却也不敢到处乱看,敛袍跪倒在殿中。
“臣叩见皇后。”
皇后转过眼,冰冷目光静静审视跪伏在地的那个人,这恭顺卑谦的表象下,到底藏了多少阴谋诡计。
韩楚人跪地叩首,额头点着冰凉的地砖却迟迟也不见皇后出声赦礼,越等越是心焦,耳旁传来衣衫梭梭曳地的凌乱声,可见时时有人出入,却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终究按耐不住,悄悄瞥过头去看隔开内外两殿的垂帘深帐。
“你看什么?”冷不防皇后声音自头顶传来,惊得韩楚人打了个寒噤,“皇上招臣前来,不知……”
皇后拂袖而起,从玉踏上走下,居高俯视卑微跪地的男子,冷冷道:“皇上暂时无法见你,你就在这里跪侯吧。”说罢,转身走回内殿。
太医为皇上换汤用药,用针灸过穴,用火罐拔毒,寒山雪参,千年当归,但凡能用的东西一应的用上,一个多时辰后总算见皇上脸色稍透红润。
严太医净了手后,走到暖阁一角朝皇后复命,“皇上体内毒症已解,只待将余毒慢慢拔尽就无大碍了。”
老太医端重持稳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