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江山-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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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僻所,即便外面已杀的地动山摇,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听不到。
“你跟我走吧,以你的才智,陛下一定会重用的。”事到如今,她依旧锲而不舍的想要劝动他,可惜她只知他才学识天下,却始终不了解他有颗‘铁石心肠’。
殿外响起铁器交戮的声音,还有人低叫嘶吼,片刻后,一切又归始平静。
耶律宝林紧张的站起来,目光死盯着殿门,心中既忐忑又激越,反而是耶律宝隆对此听而不闻,重新拾棋布置新局。
哐锵一声大响,落锁的宫门被人从外撞开,当先跨入的一个男子褐甲金盔,衣带染血,三尺青锋上犹沾湿濡猩红,一身凛然杀气站在百尺开外都能感应。
耶律宝林却在看见他的时候喜上眉梢,扑身上前撞入他的怀中,“大哥,你终于来了。”
耶律宝晟看她完好如初,分毫不损的样子,终于放宽了心,“现在王都正乱,我带你离开。”
耶律宝林本想问是不是大军来了,可在耶律宝晟的眼色示意下,一个字都没问。
“少相,你跟我们走吧,即便留下来他们也不会再信任你了。”她最后一次问他,虽然知道他不会理睬,可她还是问了。
果然,耶律宝隆对他的劝降充耳不闻,还是在摆弄面前的棋盘。
耶律宝晟手中长剑紧握,眼中杀意瞬间闪没,这个人若能为己所用便是大才,若是不能劝降,就再也不能留给完颜澈。
这是临行前,完颜霆庆对他下的密诏。既然他无意跟他们回西突厥,那么也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长剑抖动,剑尖的一点寒芒破空闪耀,在耶律宝林的惊呼声中,直朝耶律宝隆门面袭去。
剑气在他眉梢旁割出伤口,剑锋却停在半寸开外,再难朝前进一分。
耶律宝晟的手腕上被缠缚了一条绸带,牢牢牵住,而在丝带的另一头却传来女子声音,“谁准许你们杀他的?”
耶律宝隆终于动容抬头,看向殿外,月光斜倾了她半身,【炫】恍【书】然【网】美如谪仙。
“贵妃?”耶律宝林掩口惊呼。
耶律宝隆出神一样的看着她,红衣罗纱,环佩金摇,赫然就是当日她送昌平公主出嫁时的装束,她没有变,一点点都没有变,时光仿佛停在了昨日。
“完颜澈已经率亲军赶回了王都,现正在武德门外,你们再不走,可是走不掉了。”曦凰手一扬,红色丝带像有生命似的缠回她的臂上。
耶律宝晟看着耶律宝隆,慢慢垂下手,他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杀的了他,方才只差寸许她都可以阻止他,下面更不会给自己机会。他拉着耶律宝林走到门口,跨过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时,突然回头冲曦凰笑道:“这次真是多亏贵妃和国师帮忙了,这份盛情我们一定感佩于心。”言尽,便和耶律宝林头也不回的奔入夜色里。
曦凰心底冷笑,走过去将殿门关上,回头时正好看到耶律宝隆深沉的目光。
“原来是你和国师。”他又低下头,专注棋盘,“自从那日你们发生争执,我就该想到的,这一场戏只是作给景慕看的吧。”
曦凰走到他对面,手伸到盒子里摸出一把棋子攥在掌中,不答却道:“似乎从来没和少相大人对弈过,不如今次手谈一番吧?”
她笑容婉转,依稀是当日行帐中与他说道绣针的摸样。
“好。”他坦然而应,拂袖邀她落子,便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罢。
殿外厮杀声愈来愈近,宫殿里的两人好似远脱尘俗,不为外界所扰,起子,思度,落子,从容不迫。
谁都没有给对方留有余地,在棋盘上博弈厮杀,每一子都是刀,毫不留情的挥落。棋至中盘,曦凰突然将子丢回盒中,掸了掸衣服从椅上站了起来。
“完颜澈应该已经攻进来了,少相大人,你安全了。”说罢,返身欲走。
他却用一个许久没人用过的称谓将她唤住,“德凝郡主。”
她回头望定他,红唇轻抿了下,嘴角向上勾出弧度,浅浅一个微笑,“少相大人还有话要说么?”
“你不杀我么?”明明耶律宝晟刚才留下那么一句话,就是想逼她动手的,可她为何表现的如此无动于衷。
“杀你?”曦凰眨了眨眼,脸上笑意渐深,“怕你把我们的所作所为告诉完颜澈么?无所谓了,我马上就要走了,你说什么都没关系。”
“回东朝?”他似乎并不诧异,从看到她换了这身衣裳开始,他就知道了。这片土地终究是留不住她的。
“不错,回我的家乡。”她扬眉,喜悦之气从眼底泛开。
“陛下会很失望。”他叹息,为他的一番真情付诸流水而扼腕。
“我顾不了他,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攻打东朝,或许我还能和他作个朋友。”她说的坦然,不带一丝愧疚。
原来不仅是帝王的恩情无常,就连女子的心也是如此莫测。
“原来郡主的真情全是假装。”他凝目,眼中寒光深洌。
“本就没有真情又何来假装。”她还是笑,妩媚别致,倾国倾城。
殿门外杀声逼近,火光映红窗台,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曦凰回身时,他却几步上前将一袋东西塞到她手中,她愕了下,低头看向手中沉甸甸的锦袋,这是……他作的饴糖。
“其实我该恨你的,可实际上我并不恨你。”他朝后退开几步,彼此各为其主,各有抱负,她赢了,而他们却输在一个‘情’字上,完颜澈如是,他亦如是,成王败寇,怨不得人,所以……“后会无期!”
此生,碰到这么一个女子不是幸运,便是历劫,他期望这辈子别再遇到她了。
她明白他的心境,将袋子系到腰间,朝他拱手一笑,“后会无期!”
别后相逢再无期,耶律宝隆目送她的身影离去,折身返回桌前,看着棋面上一盘残局,涩然笑了,“终究还是输给她了。”
“输给谁,也不能输给他们!”景慕手提弯鞘宝刀,对守护中宫的禁卫厉声吩咐:“你们护送皇后先行离宫,去城外玉泉寺暂避。”
侍卫还未应命,从内殿有女声先一步断喝传出,“不必!”哈柪龌幌潞埃痿⒂衽澹┥虾焐宰埃种泻嵛找话押叮巴回逝泳晃匪踉谀腥松砗螅簿蛔魈颖 �
“小妹。”景慕既为她的坚守而骄傲又为她的固执而生气,“你杀不了人,留下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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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慕狠狠一跺脚,知道劝不动她,只能部署宫卫,作最后的安排。宫外厮杀声逐渐逼近,又有人长剑浴血的飞奔而来。
“怎么还不走?”善雅见皇后还滞留在宫中,急的双眼赤红。
“现在情况如何?”景慕迎身上前,宫变来的太过突然,仓促间迎敌他也没什么准备。
“很糟!他们十分熟悉宫禁部位,一路杀伐,几乎无人能挡得住他们。”善雅突然咳嗽,呛出一口鲜血,景慕忙伸手搀扶,这才发现她背上有道极深的伤口,她居然还能撑得住。
今日下午金葛戈的骑队赶至王都,守城验过符节无误后开城放行,没想到原本的援兵突然反戮相向,余万兵卒迅速控制北城门,一路奔伐王廷。
似乎有人与之默契配合,就在这个时候命人打开了宫门。
“是国师,是他迎来西突厥的骑兵。”善雅扶住景慕手臂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恨声道:“宫中禁卫分散各处,还来不及调动,就被他们迎头痛击。”她抹掉唇上血迹,喘了口气,“他们的战斗力实在惊人,东西南三城卫军也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到现在都没赶来,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王爷还是带着皇后暂避一下吧。”
善雅推开景慕持剑而立,就算今日没战死阵前,她也没脸再见完颜澈了。好好一个皇宫交给她,却被人毁成这样。
“国师?怎么会是国师?”皇后惊呼连连,景慕眼中却阴晴不定,豁然间所有关窍俱都通明,原来他早就设了那么大一个局,恐怕从中宫之宴上他就已经开始置棋布子了吧。利用贵妃让完颜澈对自己心生疑忌,继而扣留宫中,导致西南哈雅族八万族兵无人可以调动。后来又用耶律宝林来让他们怀疑耶律宝隆外通西突厥,而将他软禁,如果那时耶律宝隆动用他的监国之责并且反抗的话,恐怕王都不等外人来打,便是一片腥风血雨了。
冷汗透衣而过,再不能想下去了,原来他们俱都是别人手中的子,该放在哪儿全凭别人的意志,一步步踏入他的圈套,竟然犹不自知。
这样一个男子,容色无双,气雅贤重,竟是如此计诡莫测,不止他们,就连完颜澈也被他操纵在鼓掌间。
他们东突厥还有希望么?难道真的要溃败在自己的土地上?景慕惨笑出声,他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忽而,夜空中响起嘹亮鹰谪声,回旋天际,仿佛能穿云透日,久久不歇。
“是赤卫军的鹰号!”善雅蓦地大笑起来,身上原本欲同敌军玉石俱焚的决然之态转为高昂斗志,“是陛下回来了!”
完颜澈回来了?景慕怔怔看着烟云蔽天黯淡无光的夜空,心头没来由一松,他已归来,是否意味着他们即将否极泰来?
完颜澈领三千亲军日夜不歇的回撤,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候踏入王都。原本在城东兜兜转转找不到路的守城军,跟随着完颜澈的蹄尘,用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赶到了王廷。而此刻,王廷早已大乱。期间,南城和西城军也陆续赶到。
饶是西突厥兵顽强善战,到底寡不敌众,宫中局势渐渐被完颜澈控制。
后宫屠戮惨象让人不忍目睹,地上尸骨横成,白玉汉砖上蜿蜒的都是鲜血,沿着地砖拼接的缝隙,汇成血色细流。
完颜澈驾马赶至凤仪宫,殿前婆娑树影依旧,石阶长路干净,仿佛是屠刀未至之处。他心下稍安,将手中长弓背上肩,翻身下马。
宫殿里素香环绕,明灯垂曳,金碧辉煌仍在,只是安静的如同一座空殿,徒留华美却无一丝人气。
“曦凰。”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没有人应他,死寂一般。
他徒然心焦,怕她不知所踪,怕她已遭毒手,漫漫不绝的惧意从心底深处自四肢百骸蔓延,原来,他那么害怕失去她。
“你在叫我么?”女子娇啭柔声自垂帘后传来。
看到她安然无恙,巧笑嫣然的样子,他终于彻彻底底放下心来,王宫没了可以再修,树木毁了可以再植,江山没了可以再夺,只要她没事就好。
“曦凰。”他朝她走近,想要拥她入怀,感觉她真切的存在。她却脚下连退数步,与他避开三尺,绝不让他近身。
“曦凰,你怎么了?”他蹙起眉头,突然间觉得她脸上娇笑分外古怪,可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西突厥二十万军已逼至同古拉城,再过海兰、科亚,便能占你半壁江山。”她如是说着,扬手一挥,神色间居然带出睥睨傲然之态,仿佛是另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赵曦凰,“嘉陵关困守的十万大军此刻业已起兵,将与壶关、邯桐数十万东朝军交歼你的十万军队。”
完颜澈听她一字一句清晰道来,脸上原本欢愉神色渐渐消退,神色冷下。
“至于泽州,这块香馍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吃到口的。”她走到殿中,明焕光耀一身,扬眉朝他一笑。
“你从哪儿听来的?”心中隐隐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他却不愿相信。
“陛下,您到现在还想不到么。”她摇头叹惋,“如果景慕王爷还活着,他大约会很乐意向您解释的。”
“我要听你的解释!”他朝她逼近,这次她没退,两人气息瞬间近在咫尺。
“我曾问过你,如果我是祸水,你还敢不敢留我。”她仰起首看他,想必前线苦战,他又一路马不停蹄回来,脸上尽是风霜疲惫,但这些都不曾折损他一分一毫的风仪气度,“那时你说,不过求仁得仁,悔便悔了,而至如今,你真的没有一点后悔么?”
完颜澈目光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女子,桃花玉面,妍姿俏丽,时间过得愈久,她的美就愈盛,如同醇酒,慢慢的酿出绝美的滋味。他记得母亲曾说过,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个与之命运相通的人,那个人未必是自己的结发夫妻,也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然而一旦遇上,便会一眼认定。母亲说,能够遇上那个人,是前世修得的福分。
他一直不相信这种近乎神话般的箴语,直到看到她,东朝的德凝郡主,机敏狡猾,功夫高绝,擅察颜色。他这才【炫】恍【书】然【网】了悟,那些缠绵在男女情爱间的话都是真的,这世上真的会有那么个女子,赢得他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