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少年 上 by 大风刮过-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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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天赐在窝棚里也有了自己的草褥子与破棉被。大盛的娘还送给他一个糠芯的小枕头。窦天赐单睡的第一晚,半夜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从梦里头哭醒。于是那天以后,窦天赐还是把自己的褥子与顾小幺的褥子拉到一块儿,挨着顾小幺睡。白天如果有人欺负他,或者跟人打了架,顾小幺就准他睡在自己被窝里,还带他枕一个枕头。不知怎么的,窦天赐就觉得顾小幺的被子比自己的软,枕头也比自己的舒服。
到夏天,他,顾小幺,程小六三个合睡在一张破大席上,程小六睡觉挤人又打人。每天晚上一定把窦天赐挤到席子外面,打人一定打到顾小幺。顾小幺被打醒便跳起来骂,两个人连骂带打,打到刘诸葛或者宋铁嘴爬起来一只手拎住一个的耳朵,再拎回席子上继续睡。
所以窦天赐还是喜欢春秋跟冬天,尤其是冬天。天一冷顾小幺每天都让他到自己被窝里睡,连程小六都仰着下巴同他说:〃嗳,别跟顾小幺睡了,过来睡我被窝。我攒够大子儿带你吃冰糖。〃窦天赐当然从来没答应过程小六,不过听这话很开心。两床被叠成一个被筒,两个人睡又舒服又暖和。窦天赐把小脑袋蹭在程小六肩膀上常常想,一年要都是冬天多好。
等两条被的被窝越睡越热的时候,春天便悄悄地来了。
跟着春风一起来的消息,程将军的大军已经过了江,直打向这里与京师。刘铁嘴眯着眼坐太阳底下长叹:〃这一岔换一岔换得多了,听着都不觉什么了。〃
从查万岁的兵到李大帅王大帅,若再加上程将军,昌应府总共换过四岔主子。只要新来的兵爷不杀人放火抢东西,满城的人谁都无所谓。
城里王大帅的兵已经全撤走了,都在离昌应府百十里的地方与程将军的兵死战。估计离程将军进城的日子不远。全城人只有程小六一个兴奋,站在街角同孩子们大声说:〃程将军的兵一定能把王大帅的兵打的落花流水。程大帅是我们大槐庄的!我们村的人都夸程将军厉害!〃顾小幺当时蹲在沙子堆上,哧道:〃他要真跟你说的那样厉害,为什么连皇帝都没保住,让查万岁爷爷坐了皇帝?!〃
程小六被噎的顿了一顿,转即大声道:〃才没有,没保住皇帝全是因为你们蛤蟆村的吕丞相使的坏!蛤蟆村的人只能坏事,要没有吕丞相,程将军绝对能把皇帝保住!〃
顾小幺也大声道:〃才不是!如果程将军听吕丞相的话,就不会打输。他输了小皇帝才当不成皇帝的。是你们大槐庄的程将军的错!〃
两个人梗起脖子,被问讯赶来的宋诸葛一只手拎住一个的耳朵拎回窝棚,低声斥道:〃不怕死的东西们!哪个教你们谈国事的?!万一王大帅的兵打赢了回来,这一群人每人长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程小六与顾小幺都耷下脑袋不吭声,宋诸葛正欲在呵斥,窦天赐轻轻拉拉他袖子,〃先生,莫说了。〃宋诸葛叹声气转头出门,窦天赐咧开缺了三颗牙的嘴对顾小幺笑笑。
宋诸葛的一番话程小六与顾小幺都懂得,于是一整天耷着脑袋过日子,心里暗中捏了一把汗。顾小幺也顾不上程将军是大槐庄的事情,一心巴望着他一定打赢。
到了晚上吃饭,人人都不说话,窦天赐挨着顾小幺坐,夹了自己一筷子野菜放在顾小幺碗里,他也没有对自己笑。饭吃到一半,外面街上忽然辚辚一阵车轮声响,还杂着一群人的脚步声。程小六竖起耳朵,听声音越来越大,车轮声渐渐到了棚子外面,忽然停住,脚步声也渐渐止了。吓的呆着脸,小声道:〃刘先生,宋先生,该不会王大帅打赢了,过来抓我们了吧。〃顾小幺心里也咯噔一声冰凉。刘铁嘴与宋诸葛心中也忐忑上下,却又不能摆在脸上。刘铁嘴板着脸道:〃瞎说!继续吃。〃吃字还未落音,窝棚的帘子掀开,两个仆役打扮的人引着一个人躬身进来。那人的后面还跟着四五个人,陆续进来,都敛气站在先进的人身后。
刘铁嘴与宋诸葛看来人的打扮不是官兵,先松了一口气,放下碗筷,迎上去躬身一揖,〃贵客至访,有失远迎。诸位老爷屈尊来这腌杂地方可有什么事情么?〃顾小幺与程小六早被这阵仗吓蒙了,抱着饭碗张大嘴坐着,顾小幺只觉得窦天赐的小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也顾不上安慰他一声莫怕。
先被引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锻料的长袍,看年纪有三四十岁,白净面皮,文质彬彬,含笑拱手道:〃唐突造访,两位老先生莫怪。老先生忒抬举了,学生不是什么老爷。学生姓李,乃是漕帮窦帮主府上的管家。今日奉窦帮主之命,特来接小少爷回家。〃
李管家的眼看向桌前,刘铁嘴与宋诸葛半张着嘴回头,窦天赐抓着顾小幺的衣服,往他身后缩了缩,一双眼睛却紧盯着来人。
李管家举步向前,顾小幺与程小六眼看他走到桌前,整衣双膝跪下,必恭必敬道:〃恭请小主人回府。〃
程小六与顾小幺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阵势,惊得一动不动。窦天赐抓着顾小幺衣服的小手紧了紧,渐渐松开。李管家含笑抬头,窦天赐放开手,向前。顾小幺眼睁睁看着李管家攥住窦天赐的小手起身,拉着窦天赐转身向外,进棚的几个人都跪在地上,李管家轻声向刘铁嘴与宋诸葛道:〃学生要带小主人回去向帮主复命,先就此别过。〃向地上跪的其中一个人点点头,径直出门。窦天赐挣了挣被牵着的手,回头看了顾小幺一眼。
只这一眼,把顾小幺看醒了,摔下饭碗跳起来:〃天赐!你带天赐干什么去!〃刘铁嘴厉声道:〃小幺,住口!小六给我拦着他!〃顾小幺一跟程小六厮打一面喊:〃天赐!天赐!〃窦天赐的挣扎要从李管家手中挣出手来,李管家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窦天赐低下头,再偷偷看了一眼棚内,由李管家拉着走了。
程小六奉命拦截顾小幺,下手一点也不客气。顾小幺被他揍翻在地,压住肚子,只能手脚挣扎,程小六一面按住他的手一面道:〃刘先生吩咐的,你别乱动。〃顾小幺直着嗓子喊:〃刘先生,宋先生~~那人,那人把天赐拐走了!你拦着他,刘先生!~~~〃
刘铁嘴与宋诸葛都不理会他,刘铁嘴向站起来的几个人作揖道:〃小孩子家不懂事乱叫,冲撞了诸位爷,莫怪。贵府的天赐少爷在小人这里一年受了不少委屈,麻烦诸位向贵帮主捎话说小人在这里给他叩头。〃
其余人都不理会刘铁嘴的话,径直一个接一个退出去,其中一个回身的瞬间,宋诸葛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依稀是当年赵副将身边那位军师的模样,但不待细看,人已经走了出去。只有两个仆役与方才李管家点头的那个年轻人留在原地。
那人向刘铁嘴拱手道:〃两位老先生这样说,在下等人无地自容。小主人全仗诸位才保全姓名。帮主本说要亲自过来跟两位老先生道谢,只因为事务繁忙,才让小人等过来。〃说话间向后使了个眼色,其中仆役将手中捧的一个木盒送上来,那人笑的:〃这是帮主的一点薄礼,托小人转交,望两位老先生莫嫌寒酸。两位大恩,若他日有机会,定再重谢。〃
刘铁嘴与宋诸葛忙推辞,那年轻人道:〃两位老先生莫推辞,在下还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二位。〃刘铁嘴与宋诸葛一听有事,均知道底下的话必定不大让人受用。果然,青年人又笑了一笑,慢慢道:〃其实,这件事情,是在下擅做主张拜托二位的。我们漕帮在江湖上也算有些小小虚名,此次少爷流落在外,只因为帮主家中出了些难对外人启齿的事情。若此事传扬出去,帮主也罢,漕帮也罢,面子上须都有些损碍。所以在下想恳请两位老先生,莫将收留我家少爷的事情对外人提起,只当这件事情未曾有过。〃
刘铁嘴与宋诸葛当然应好,宋诸葛道:〃请这位爷放心,贵府少爷的事情若漏出一个字去,爷只管来拿我们两个老儿问罪。〃年轻人又笑道:〃老先生言重了,在下也只是恳请,望二位能答应。有这句话小人再没什么不放心。只不过。。。。。。〃
刘铁嘴与宋诸葛均暗自皱眉,还有个只不过。
那年轻人道:〃只不过,两位在这条街上也住了许久。四临八户天天见着我家少爷,若明日不见,必要询问,到时候老先生不好做答,也是一场尴尬。〃
刘铁嘴此时心里已经明白了八九分,躬身道:〃那依爷的意思。。。。。。〃
年轻人道:〃在下等人此次出来,颇有几辆车骑。方才李管家已带少爷先行,老先生若不嫌弃,可收拾东西先搭在下的马车出城,在下在三十里铺的小镇给老先生等人已备下客房,明日赶路就方便了。〃
刘铁嘴与宋诸葛对望一眼,宋诸葛道:〃多谢爷的美意。不过小人这个破摊子没什么可收拾。也怕弄脏了爷的车骑。小人等收拾一下,顷刻便可出城去,向东十里有个土地庙可以过夜,不到三更便可到了。明天赶路也方便。〃
年轻人笑道:〃那也好,既然这样,在下便不勉强。在下还有事,先别过了,若他日有缘再见罢。〃再一拱手转身。刘铁嘴伸手接过仆役手中的木盒。小盒子出乎意料的沉重,刘铁嘴手一沉,险些没抱动。
等人都走尽了,刘铁嘴与宋诸葛方才松了一口气。打开木盒,倒抽一口冷气,红色的底衬上金光闪闪,足有十根金条!
先生,先生,大半夜的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刚才那人给了咱们钱,让咱们马上搬。
为什么那人要咱们搬?
你不是听着了么?人家怕少爷跟咱们住的事情传出去丢人,让咱们不要住在这地方免得人打听。
我刚才没听到,先生你让我压着顾小幺来着。为什么窦天赐跟咱们一起住就丢人了?
。。。。。。。。。。。。
顾小幺你别抽了,抽的我心烦,先生刚才都说了,窦天赐家的人嫌他跟我们住丢人。我就说不要你捡他!他都没哭,我就知道他才不会哭!你看你个脓包样儿,你们蛤蟆村的都是脓包!哎呦~~哎呦~~刘先生宋先生,你看你看,顾小幺打人!
刘~刘先生,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到土地庙?
累了么?累了就在这里歇罢。
顾小幺你个脓包,就会嫌累,刘先生,我不累。咱们走到土地庙再歇吧。
就在这里歇罢,你宋先生骗那人的,没土地庙。
咦?先生,你为什么要哄那个人,我们搭他的车不比走的舒坦?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若搭了他的车,你我此刻还有命没有都未可知!
为什么?先生?为什么?
。。。。。。。。。。。。。。。。。。。。。。。。
宋先生,咱们要到哪里去呢?
不知道,先闭上眼眯一会儿,等天亮。天亮了,先生我算上一卦,看走哪个方位吉利。
。。。。。。。。。。。。。。。。。。
半弦月,三更天,夜风入车帘。
一只手轻轻揩掉窦天赐红肿双眼上渗出的水珠,柔声道:〃十五殿下,莫哭了。臣日前曾与殿下说过,天下之道,道有不同。万岁由程将军亲自护驾,今日已在京城复位。万岁与太后太妃几位娘娘都想念殿下的紧,车若不停,后天便可还京。路上有臣等在,十五殿下放心睡罢。〃
风吹薄云半掩月,匡朝重熙元年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第八章
重熙十年二月二,京城出了两件大事。一件举国皆知,一件满城皆知。
举国皆知的那件,是皇城西奉门的一场大火。西奉门守门的一个老军巡夜到三更肚子饿了烤个萝卜充饥,没留神走了水,将西奉门烧掉一半。连带十几丈的宫墙都烧成焦碳。天子得知极震怒,朝中百官极惶恐。天子极震怒,震怒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咳出三口淤血;百官极惶恐,工部礼部刑部吏部团团乱转,内医院的六个御医轮流替皇帝诊脉,内医院医官数十人,昼夜不分议方熬药。
满城皆知的那件,乃是一桩白喜事。两朝元老、户部原右司员外郎曹大人中风三年终于功德圆满,于正月末在自家正厅的席塌上寿终正寝,卒年八十四岁。曹大人长子率领满门孝子闲孙将丧事办得轰轰烈烈,二月初二这天正赶上头七。曹家从京城五个道观里请来九位法师,八十一个小道士给老太爷做一场大法会。颂经摇铃鸣乐声震动两条街。这场排场,比前年礼部员外郎的太爷过逝那场更为隆重。曹大人长子领头,子孙男丁披麻戴孝伏地号哭,女眷有内室自哭。哭累了,男丁各分职务内外应酬,女眷便在内院偷看做法会的小道士闲聊。
女眷们众口一矢,八十一个小道士里数乐风观的两个最标致。在两个小道士里再分个上下高低,女眷们的意见又不一致。正房长媳妇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