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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孽藤缘-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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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暗华门,你也用不着它了。”黎子忌掂着那润白如霜的板指,幽幽叹息:“八年来,你用过它四次,每次都是为了救别人,自己却一次都没用过。小漩,你就那么怕欠我什么?” 

谢清漩眉峰微蹙,正要开口,却听外头一阵霹雳急响,陆寒江也顾不得装睡了,腾身跃起,把住窗沿,向外一张。 

但见院外燎起了半天的浓烟,火光之中,一人架了朵青云裂焰而出,广袖舒展、墨髯飘飞,翩翩迁迁,如神仙降世。黎子忌见了,惊喜交集,喊出一声:“子春!” 

转眼间黎子春便到了窗前,收拢青云,足尖一点,跃进窗来。谢清漩闻声拂衣跪倒:“师父在上,徒儿又惹下祸端了。” 

黎子春伸出双手,将他一把搀起:“这是纪凌命中的劫数,哪里怨得到你,快快起来吧。”说话间便朝床边走了过去:“他伤势怎样?” 

陆寒江自逃下岭去,再没跟这宗主打过照面,此时遇着,多少有些尴尬,可救人如救火,也管不了许多了,忙接上口去:“纪凌遭利刃刺胸,伤在心口,戾气都散了,昨夜黎公子给定过魂,才安生了一宿。”说着掀开了纪凌胸口的被子,将伤处点给黎子春看。 

黎子春检点过纪凌的伤处,抬起凤目,对着陆寒江微微一笑:“这一路纪凌、清漩都承你照拂了,你也辛苦了。”说着玉手一挥:“我要给他做法镇魂,他一身的戾气,一旦散出恐会伤人,都退开了,避一避吧。” 

黎子春都这么说了,众人哪敢不听,一个个蹩到了屋角。 

眼瞅着黎子春下了纱帐,依稀见他扶着纪凌坐正了,双掌在纪凌的胸前比划了一阵,放出银星点点,撞到纪凌的心口便激出团团紫焰来。 

劈啪声中,白电紫火上下翻飞,小小一顶帐子里有如绽了丛烟花。到得后来,那一缕缕紫气飞出纱帐,如条条灵蛇在屋里飞窜,划过椅脚凳背,便是一道道深口,直若刀劈斧砍的一般,又过了一柱香的光景,那紫气才渐渐敛住了,可再看房里也没件完好的家具了。 

紫气才歇了一阵,帐子里又腾起了股白烟,迷迷蒙蒙、云山雾罩,直把两条人影都笼没了。陆寒江初时有些担忧,渐渐记起宕拓心法里有一招顶尖的度气延命之术叫做“云烟渡”,依书上所记,使出来便是这个样子,这才知道宗主确实是在救纪凌,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东方的天际慢慢透出鱼肚白来,月亮越来越淡,转眼落下了山坳,窗边镇守的那对雪麒麟也见了倦色,委顿于地下。陆寒江跟黎子忌四目相交,俱是忧色,两人心里都明白,等这日头一上东山,雷焰派又要来轮强攻了,黎子春尚在做法,最是惊动不得,一旦雷焰的人冲破进了气场,交代的怕不止是纪凌一条性命了。 

两人正犹疑不定,却听帐中的纪凌狂吼了一声,挣着双臂直指空中。纱帐里蓦地紫气冲天,激到房梁,喷泉似地散落开来,张成顶穹庐,把一屋子的人都牢牢罩定在里头。 

陆寒江瞧着头顶,只觉着熟悉,忽然想起,那日纪凌入魔、水牢坍塌之前,就张过这紫气穹顶,一念至此,说不出的心惊,好象那梁柱瓦片随时都会往脑袋上砸将下来。 

不等这杞人忧上多久,“砰”地一声,天便炸了,只是那房梁、瓦砾、窗户、门板不是往下掉,而是向外飞,眼前一时通明透亮。可是陆寒江才觑着一眼青天,四下里便有如点引燃了万颗火雷,耳边 “砰、砰、砰”急响不绝,黑烟纷涌、遮天蔽日,浓烟的破口里间或探出几截焦木、几块飞砖,一晃眼,又不见了,远远地,似有人声哀绝… 

待爆响、人声都寂定了,纪凌又叫了一声,“啪”地便倒在了床上,众人头顶的紫庐也一点一点淡了下去,那紫色浅到极致,荏弱如花,说不出的娇媚,清风一吹,款摆一阵,这才袅袅娜娜地收到了帐中。 

陆寒江回过神来,冲到床前,也不管黎子春会不会动怒,“哗啦”一声揭开了纱帐,抱过纪凌,便去探他鼻息。 

“他睡着了。” 

陆寒江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双凤目,黎子春神色淡然:“纪凌没事了,可他戾气太胜,我一身的功力都定不住他,散出去了便是大祸,”眸光一转,望着外头:“也是这朱仙镇没有造化吧。” 

陆寒江万万没料到,黎子春所说的“大祸”竟是灭镇。 

走出被紫气笼过的咫尺地界,四下里俱是断壁残垣,景况比史书上记载的屠城还要惨烈几分。纵然是屠城,总有几栋楼阁可以避过战火,总有一些人可以死里逃生,哪像眼下,繁华扰攘顷刻间全作了荠粉,房倾屋毁、死尸盈巷,当真是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陆寒江修炼百年,也会些摄魂夺魄的法术,可这剎那间化市镇为阿鼻地狱的妖术还是头一回见识,心头一时疑云堆栈:纪凌到底是何来历?这屠城的把戏真不是黎子春的本意?! 


日头挪到了中天,纪凌还未醒转。黎子春将众人都召到床前,指了昏睡的纪凌道:“此人是个半人半妖的魔物,眼下他受了重伤,戾气弥散,一旦他的妖气盖过人性,恐怕还有大祸,唯今之计,只有将他带回岭中,慢慢替他行正心之法了。” 

黎子春说着,吩咐弟弟变出两驾马车来,自己带了的纪凌坐上一驾,陆寒江不放心纪凌,也跟了上去,黎子春倒不动怒,只说:“你肯照顾纪凌那是最好。”打发黎子忌跟谢氏兄妹乘上了另一驾马车。 

日暮时分,两驾马车穿出市镇,踏上了平原。陆寒江掀起车帘,朝外望去,大路尽头横着带树林,幽深繁茂、织烟锁雾,正是那武泽林,只要穿过这林子,就到了宕拓派的地界了。 

陆寒江不由吁出口气来:“总算一路平安。 
” 
话音未落,却听“嗖嗖”一阵急响,林中忽地扑出了万道飞矢,如蝗如虻,直奔面门,唬得陆寒江“唰”地摔下帘栊,大喝一声“小心”,推着纪凌伏倒在车中。 

黎子春到底是一派宗师,毫不慌乱,放出两道白符,嘴里轻轻念了个“定”字,一支支箭矢霎时定在了空中。黎子春施施然卷起了帘栊,冲着密林深处,朗声言道:“都是有门有派的,背地伤人,未免有失光明磊落,有什么话,还请当面见教。” 

却见一条虬髯大汉率了十来个红衣人越林而出,指了黎子春的鼻子喝骂:“好个道貌岸然的黎子春!你平我朱仙镇时,倒不说这话了?” 

黎子春闻言微微一笑:“你不过是雷焰派的一等子弟。也敢直呼我的名讳?真该打回去重学规矩。” 

那红衣汉子“呸”了一声:“你藏带魔物,为祸暗华天,已犯下大忌!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还称什么宗主?”说着,大手一挥,左右各拥出一队人马,左边的俱着青衣,是翠微派的门人,右边的俱着白衣,不用说,自是玉门派的子弟了。 

黎子春见了这架势,轻舒浓眉:“哦,三家联手我便怕了?” 

虬髯汉哈哈大笑:“怕与不怕试过便知!”说着广袖一展,放出对火雷。三派弟子得了号令,四、五十人同时发难,一时间焦雷滚滚、冷风飕飕,全照着黎子春招呼了过去。 

黎子春定住心神,漫拈十指,放出一团青光,罩住自身也笼住了马车,把些个流雷飞火一并弹了开去。 

一连三轮猛攻,都被黎子春轻轻化解,他微抬妙目:“就这点功夫吗?好,贫道也该还些礼来。”说着两袖一振,放出两团霜雪,那雪团擦着地面越滚越大,待到了众人跟前已成了两座雪山,倾覆而下,直把人压得尸骨无存。 

眼见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黎子春淡然一笑:“学艺不精,还敢卖弄。” 

正得意间,却听身后“轰隆隆”炸开一声巨响,混乱中小汐叫声凄厉:“子忌!” 

黎子春心悸莫名,猛回头去,但见一群雷焰子弟围住了谢氏兄妹所乘的马车猛掷霹雳弹,那马车已被砸烂了半边,烈焰浓烟直冲云天。 

黎子春这才知道自己中了声东击西之计,懊恼悔恨,却也来不及了,强压住“别别”的心跳,飞身对着雷焰门人扑了过去,掌出如风,将那些人横扫于地下。 

黎子春定住心神,再看车中,不由五内翻腾。只见黎子忌伏在谢清漩的身上,后心口赫然破了个大洞,鲜血泊泊而出,浸润了厚厚的毡毯。 

一旁的小汐哭得都快傻了:“他们来偷袭…子忌护住了哥哥…可是…他…” 

黎子春恍若未闻,颤着双手抱过了弟弟,死命按住他眉心,给他度气镇魂。 

好一会儿,黎子忌才轻轻动了动嘴唇,看那口形依稀是在叫“小漩”,小汐忙把哥哥推了过去。 

谢清漩捏住了黎子忌的手,十指交叠,心头便是一酸。八年了,黎子忌对他深情厚意、殷殷维护,谢清漩又不是铁石心肠,如何不知,如何不懂?只是他是君子,他也是君子,谦谦君子,温润似玉、清白如玉,时光荏苒,匆匆而过,蓦然惊觉,却已走到了尽头。 

谢清漩睫毛微颤,两行清泪滚滚而下。泪珠滴到黎子忌唇上,那人扬了扬嘴角,薄唇翕动几下,一朵微笑还未绽开,便已凝固。 

小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黎子春呆在原地,太阳|穴“突突”直跳,嗓子眼一阵阵发干,视野模糊成一片,但他知道,子忌在那里,那骄傲的孩子已沉沉睡去,世间的爱恨情仇,再不能搅动他的心湖。 

半晌,黎子春看住了谢清漩:“子忌说了什么?” 

谢清漩轻轻阖上眼帘:“子忌说,眼泪太苦,他喜欢桂花酒。” 

黎子春仰天长叹。 

谢清漩纳头拜倒:“师父,请您取出我的定魂珠,给子忌安上!” 

黎子春摇了摇头:“定魂珠不是谁都能用的,子忌没这个造化,这也是他的命。” 

谢清漩伏于地下,肩头直颤。 

黎子忌总说谢清漩不肯欠他的东西,可这坛桂花酒谢清漩总是欠下了,欠了,便无从偿还。 

18 

纪凌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窗外是片黑黔黔的树林,一轮明月自树桠间洒出些清辉,直照到对面合衣而卧的陆寒江脸上。 

纪凌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涨,仿佛什么都记得,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心里烦躁,抬腿踢了踢陆寒江,那家伙哼哈了半天,总算是醒了过来,看到纪凌瞪着他,一脸的喜出望外:“你醒了?!” 

纪凌嗯了一声:“我们这是在哪儿啊?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愣了愣:“你不知道吗?” 

见纪凌摇头,陆寒江便将两天间的变故娓娓道来,纪凌这才把脑中纷纭的断片一截截地给接了上去。陆寒江说到末了,叹了口气:“黎子春跟谢氏兄妹去埋黎子忌了,留我在此守着你。” 

纪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问出一句:“黎子春怎么忍心把弟弟埋荒郊野地?” 

“不是他忍心,这是宕拓派的规矩,宕拓岭是仙家福地,不设坟冢。” 

纪凌冷哼:“什么狗屁规矩!” 

外头响起阵杂沓的脚步声,车帘挑处,小汐扶着谢清漩上得车来。那丫头两个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见了纪凌却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拽了他哥在壁角里远远地坐下。陆寒江不免递过话头,去打圆场:“你们先回来了?宗主呢?” 

小汐气鼓鼓地看着纪凌,连陆寒江也不理了,倒是谢清漩接过了话来:“师父说想一个人陪着子忌。” 

陆寒江点点头,刚要开口,纪凌却抢到了他前头:“谢清漩,我有话跟你说。” 

谢清漩听到他的声音也是一惊,小汐牢牢地抱住了她哥的胳膊,恨声道:“别去。” 

谢清漩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去去就来。” 


静夜寂寂,偶有鸟啼,哀伤凄绝,令人心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静静无语,倒也是难得的默契。半天,纪凌站定了步子,目光落在谢清漩的手上:“那个板指是黎子忌的吧?” 

谢清漩抚摸着左手么指上的白玉板指,点了点头。 

“这次你倒不怕欠人了?” 

谢清漩淡淡应道:“更重的都欠了,也不差这一样。” 

纪凌长眉一挑:“哦?说得真轻巧。你凡事都算得一清二楚,这样的情义,要怎么还呢?” 

“总不劳你费神。” 

纪凌冷笑一声,把谢清漩逼到一颗树前,轻轻圈进臂弯:“你可答应过我,是生是死都陪我去的。” 

谢清漩并不推拒:“是,一命换一命,你肯放过小汐,我自然跟你走。” 

纪凌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谢清漩,你还真是可笑,跟谁都想撇清,末了却是跟谁都撇不清。说是不赊不欠,可时至今日,你又背了多少人情债了?你欠我一条命、欠黎子忌一条命,到了黎子春跟前,还是欠条命,你这一缕孤魂,给了这家给不得那家,莫非还要五马分尸不成!” 

谢清漩微张着嘴唇,半晌轻叹:“这几句话,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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