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梦沧澜 by 流舒-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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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用一己之身补了这天堑?仇恨亦阻止不了眼睛向下面望去,只见那青影立起身来,如风荷标举,径直往宫门方向行去。
〃陛下?!〃再忍不住,他看向怀曦,却见少年的目光早凝在了地上那汪碧血里。
此千年恨血,土中化碧。怀曦盯着那滩血红,紧紧咬住下唇。
紫禁之巅,江山极顶,天风激荡而来,奔涌无数回忆。他死死屏息,将席卷而至的记忆片段抵挡在外,不回顾过往,不解答疑问,不要水落石出沉冤昭雪,他只要
〃朕。。。。。。朕赌一把。〃
郑风如听见帝王用尽了身上所有力气说道,声音却细如蚊吟。
〃要是他回头。。。。。。〃
只要他回头,他可以不要江山如画万民崇敬!
只要他回头,他可以重新做回那个永远仰视着他依偎着的孩子,攥着他的衣袖跟他海角天涯!
宫城顶峰处,等待中,皇帝觉得已然一生过去。
原来,只一瞬间,就年华老去。
逝水东去不回头,如那人远去的背影。
曾经坚信的世界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无人知晓在那一行清泪里,少年帝王已将自己一生的希望和爱都统统流尽。
怀曦闭上了眼睛,被掏空了的身心再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回忆侵袭:
雨打梨花,雪红血白。
那泛着珍珠光泽的莹白;
那深浓如汪洋大海的墨黑;
那金光闪闪的帝座;
那琥珀流光的水泽;
还有那涌动的暗红色的热流那是血,他的血!
他为那个人所流的血,像今天一样为那个人流的血
那个人。。。。。。就是
父皇!
天朝之巅,凤怀曦猛然睁开眼来。
十 天高云浅(二)
洁净纱布蘸了药水敷上那肩背,转眼就被染成暗红,虽然伤口都不深,但三十条纵横交错,也令人整个视野都为血污模糊。伤口上都已经结了紫痂,但因之前包扎潦草的缘故,周围还是朱痕斑驳,洗拭了半天,才露出肌肤原本的色泽来。
换下来的纱布往药水盆里一放,就洇出一片殷红,瞿濯英再忍不住将手里纱布往盆里一丢,喝道:〃沐头!〃
静静坐着由他裹伤的人依旧不看他。
〃你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瞿濯英走到他面前,盯着他,〃庶民都知道‘刑不上大夫',你堂堂帝师竟然就这么挨了三十鞭子?!〃
〃是竹。。。。。。〃沐沧澜终于开了口。
〃师兄说话你顶什么嘴?!〃瞿濯英白了他一眼,狠狠望他的目光随即又一寸寸的暗沉,〃你说你?!唉,这么一来,你以后还要怎么在朝堂上立足啊?〃
那玉雕一般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沐沧澜侧过头去,声音里能听出丝暗哑笑意:〃兴许以后也不用再上朝了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武将粗人可猜不透你内阁首辅那些花花肠子。〃瞿濯英伸出手去,扳过他颊,望进那深黑眼底,〃你给我说清楚:究竟为什么要平白挨这顿打?你朝服呢?你扔哪儿去啦?〃
沐沧澜猛然闭了眼睛。瞿濯英却未再强逼,他看见那长捷颤动,如濒死的蝶,许久,才听那人终于道:〃朝服在哪儿,我不知道,我也来不及去找。再说了,就算我穿戴整齐了去,人就会老老实实的盖印,轻易的放我走吗?以我现在这情形,他们总能寻出过错来拦我路的。〃
瞿濯英终于再忍不住,轻声问道:〃传闻。。。。。。是。。。。。。真的?你。。。。。。你当真和皇上。。。。。。〃手上却是一松,任由那人再次偏过了头去。
沐沧澜睁开了眼睛,眼中细碎水光已褪,只剩下一片无波无漪,极轻却极清晰的点了点头。
瞿濯英绞了浓眉,深吸了口气,仿佛是要将肺内浊气涤尽,才能开口言道:〃那他,他又为何不来救你?〃
沐沧澜语调平淡,似如常闲语,只是仍不肯回转,道:〃师兄不要怪他,他是明白了我啊。〃一句话出,眼前忽然一恍,旧时光如海边细浪拍打崖岸,突然无边涌上,〃我这次是无论如何都要出来的,谁也拦不住我,包括他在内。的确,他要是赶去,是可以阻止笞刑,可他能阻止天下人对我们关系的鞭笞吗?别说他现在手上权力还不牢靠,就算他以后亲政了掌权了,他又能堵得住悠悠众口,挡得住流言蜚语、天下人反对吗?他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自己和我一世!〃淡淡说着,心里却像有浓酸在蚀,百虫在嗜。
他人却仍存不甘:〃沧澜,你也太多虑了,他毕竟是九五之尊,是天子啊!〃
〃天子?〃他轻笑了声,摇头,却还是不回眸,〃天子的权力又究竟是谁给的?〃
没有人能回答。
沐沧澜抬起眼帘,目光深湛,落于这庞大帝国最辽远的层峦叠嶂,漫漫道来:〃师兄啊,你可知道我们当初接下的是怎样一个国家?皇皇天朝,被蛮子打得血流成河;地大物博,国库里没有一锭银子。勋戚横行无忌,官吏贪墨成风,举国之下找不到一处清明的地方!皇帝冲龄即位,外负皇父为虏之耻,内担国计民生之忧,还被人架空了实权。这些年,说实话,我们不容易啊。我沐沧澜以臣子之身,名为帝师首辅,实在代行君权,走得是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不敢有半点纰漏师兄你曾说过我是如履薄冰何止如此?!我知道我只要哪怕说错了一句话都是万劫不复。沧澜不怕死,但怕这江山从此又会变了颜色。这是我们用血泪换回来的清平,我怎甘心让别人毁去?!我要留一个好皇帝给这河山,也要给这皇帝留一个清明社稷。师兄〃他终于转过了脸来,秀长深邃的凤眸里装了整个天下:〃你说,以何治国才能保太平昌盛?
瞿濯英低眉看着那盆淡红血水里映出彼此的眼眸,沉沉道:〃法。〃
沐沧澜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竟似有春风拂过,绿了江南岸,红了塞北花,点头:〃臣代君权,要服众,唯以法;君临天下,求大治,也唯以法。所以,我才怎能不挨了这顿打来做这个表率,他。。。。。。他又怎能出来替我徇这个私逃这个罚?要是这样做了,我们两个从此都谁还有脸来谈什么依法治国?而若没了法纪,要他以后拿什么来管束天下?〃
〃沐头,说你就是根大木头啊!人哪朝哪代不是皇帝老子一人说了就算,权臣禀政无人敢违?就你!也就唯有你,才想得出这种方方正正的治国之策来。你也不看看你这身子骨,这等苦肉之计,是你玩得起的吗?!〃瞿濯英鼻子一酸,掩饰的站起身来,别过眼去。
〃是沧澜不好,让师兄担心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沐头。。。。。。〃瞿濯英猛然转过身来,镇边虎将眼中噙着点点碎光,一把握住了那单薄肩膀,〃我的好师弟,我宁愿你还是那个只顾闷头吃零食,懒得搭理我这个‘话痨'的。。。。。。傻‘沐头'啊!〃
〃师兄。。。。。。〃他感到自己的手几乎就要抬起,像儿时一样抱住兄长,纵身投入他怀内,将所有委屈苦楚都哭个干净。然而,却再不能。无人发现转瞬即逝之间,这以强硬刚毅著称的首辅眼中曾流露过孩童一般炽烈的暖意,只看见那只能以宝剑辉映的双瞳散出永远的清明神光。沐沧澜双手置于身侧,仰首望瞿濯英,唇边仍蕴一抹如兰微笑,淡淡道:〃师兄,孩子总要长大。〃
瞿濯英长叹一声,松了紧握,扶着他肩,凝目相看:〃沧澜,你告诉我:你花这么大代价赶到我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沐沧澜目光一肃,剑光一凛:〃护驾。〃
瞿濯英却听出别的意味,直言相问:〃护的哪个驾?〃
〃真不愧是师兄,一猜就中。〃沐沧澜笑了,难得流露轻松神色,〃太上的驾自然要护,没了他,找谁来着落今上的亲政、虎符的下落。我可绝不能让别人抢了先机对了,师兄,这些天来,除了你的人,没人见过太上皇吧?〃
〃照你的吩咐,派去服侍的都是最可靠的人。〃瞿濯英眉心一拧,轻声道,〃不过,沧澜,太上的情况。。。。。。似乎不太妙啊。〃
沐沧澜不意外,亦不回答,继续道:〃今上的驾更要护,我有预感,四王他们就要动手了太上南归是最微妙的时机,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说着,深深望向瞿濯英:〃师兄。〃
瞿濯英故意摸摸鼻子,做一脸无奈苦笑:〃你说吧。〃
他不禁也笑了,灿如流霞:〃如果事变当日,你能见到虎符,那么就请率紫金精锐统领三军助今上平叛;而如果未见,那就还凭此内阁票拟,以这五千枭骑保今上平安。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记得告诉他:忍一时之气,将来便总有回旋之机。〃
〃等等。〃瞿濯英又一次一把抓紧了他,〃这话,你怎不自己对他说去?〃
沐沧澜怔了一怔,脑中转过千万说辞,可在这目光注视之下,竟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唯光阴如水,任无声有声,都照样奔逝于人世流转之间,千唤,无一回。
门上响起了扣响,有人恭敬的在门外报告:〃将军、太傅,太上皇有旨,传召太傅。〃
瞿濯英手一紧,却被沐沧澜轻轻推落,披衣起身,整束好青衣。
在他因伤微蹙了眉峰,勉力去系紧袍带的时候,瞿濯英终于走了过来,〃我帮你。〃说着就绕到他身后,替他束紧。
沐沧澜感到那手温暖,稳健如初,一股暖流熨平了身上每一处伤口。
〃谢师兄。〃留下一句,他推门而出,并不回头。
瞿濯英只觉手心一空,望那远去背影,一拳击在桌上,水盆被碰翻,一腔赤红抛洒而出。〃奶奶的,敢跟你师兄交代后事?!沐头,你等着!〃
前来通报的下属看见紫金将军眸子里仿佛能蹦出火星。
十 天高云浅(三)
〃陪朕出去走走吧。〃没有想到,这是二人见面后,燮阳帝所说的第一句话。
一时的恍惚,都被两个城府甚深的人暗地里压下。
沐沧澜跟着他迈出屋门。
刚越过国境进入紫金关内,多年沦为臣虏的经历令燮阳帝的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害,平时稍大一点的响动都会令他大发雷霆,于是瞿濯英就特意安排了一个僻静所在在边关古刹玉泉寺里辟了间幽静院落给他歇脚。燮阳帝入住后,倒也未再提出不满,只是几日来都闭门不出。所以这一日,还是他第一次走出门来。
边关焚夏骄阳刺目,此时虽已暮色沉重,但日薄西山,却仍有余威,沐沧澜看见那久不见阳光的人抬起手来挡了一挡,手的阴影在那越发苍白了的脸上投下一团深黑,连那凤氏皇族一向引以为傲的高挺鼻梁亦沦陷于这一片沉暗,斑驳不清,孤高不复。蓦然间,他发现如今被尊为太上皇的人鬓边、头顶闪烁的银光原来并非阳光的反射,而是,数量可用触目惊心来形容的银丝他突然想起,眼前的人还不到四十这还是他亲口对他说的:〃原来沐爱卿也是四月里的生日,本太子也是呢,呵呵,不过,足足早了爱卿十载光阴。〃言犹在耳,却早物是人非。
沐沧澜只是静静看着,看那瘦高身影已现出佝偻,影子在斜阳下拖得老长,缓缓的逶迤向院中的藏经阁,一步步拾阶而上,默默的跟了上去。
楼阁高处,血色残阳之下,漠漠平原一望无际,山峦起伏,长城蜿蜒,蓊郁林色一直融进无穷无尽处的萧索天色,大好河山,尽收眼底。
凭栏的人回过头来,于夕阳中端详那人容颜,戎马倥偬,兵火交织,庙堂森严,勾心斗角。。。。。。无数过往曾经回旋而来,那梨花般的容颜早不复当初纯净鲜亮,却依旧如一道冷光,动魄惊心。只是,他也老了很多了〃本太子长爱卿十岁呢。〃隐约记起当年的自己曾说过当年相对,意气风发;而今再逢,两鬓皆灰。
于是,他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爱卿,好久不见。〃
十年前的称呼,却已非十年前的彼此。沐沧澜淡淡回之一笑,用的乃是当下的称谓:〃太上皇,别来无恙。〃
〃太上皇?〃燮阳帝冷笑两声,〃你封的?〃
〃沧澜不敢。〃他从容直视,〃如此称呼不过是顺乎天意民心而已。〃
〃天意民心?〃燮阳帝消瘦的面颊上深眸显得更加黝黑,寒光幽幽,冷冷反问,〃老天爷会站在你们这头?〃
他挑眉扬起自信的笑容,眼神坚定似含讽刺,道:〃太上皇不妨自己来问一问、自己来看一看:这河晏海清是谁保卫的,这承平盛世是谁开创的,眼前这静谧的山河是拿什么换来的?〃
说得沦落敌手的人不由眉心紧绞,燮阳帝心中一跳:他比以前尖锐许多。这些年,竟是什么揭开了这匣中龙吟,这般锋芒毕露璀璨夺目?想着,在北蛮都有所耳闻的流言蜚语顿时攒聚起来,脑海中一念陡生,浪花暴涨,不禁眯眼睨视:〃那所谓民心呢?民心会支持一个与自己师父淫乱的皇帝?〃
沐沧澜的眸子静如秋水,冷冷看来并无愠怒,反有隐隐怜悯之意:〃这个沧澜不知,但知乱世之中,百姓平民命如蝼蚁,一世苦苦挣扎,唯求三餐温饱、安居乐业而已。〃
燮阳帝啪的一击木阑,尘埃四起,咆哮道:〃你沐沧澜休要说得好听,你们就是拿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耳盗铃?你与你那好徒儿干下的丑事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堂堂帝师以色媚主,他身为天子居然不避不讳的公然将你置于寝宫!你们两个所作所为自有天下在看。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