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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皇都十里春-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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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郎端坐其上,乌木杖搁在腿侧,但双手紧握扶手,右腿明显僵直,脸色亦很是苍白。
  因坐辇无法进入大殿,李善等人便将其轻轻安置于台阶下,随后悄悄退至两侧。初起的日光不甚温和,风中犹带着丝丝寒意,潘太后望着坐在大殿前的九郎,心里浮起一缕不忍。
  她慢慢走至台阶尽头,周围人一片静寂,唯有九郎撑着扶手微微俯身,低声道:“拜见嬢嬢。”
  “……罢了。”潘太后紧紧锁眉,“有什么急事非要亲自过来说?你的腿骨裂了,再有不慎的话便得卧床更久……”
  “嬢嬢。”九郎没等她说罢,便抬头望着她道,“昨夜臣将您赐予的乌木杖砸在地上,实属无礼不敬之举,还请嬢嬢恕罪。”
  尽管潘太后在此之前已揣度过九郎的来意,但听了此话还是感到意外。他如今语气平和,眼神沉静,与昨夜悲愤交集时的模样判若两人。但不知为何,他越是这般冷静理智,潘太后却越是觉得不安。
  思忖了一下,她淡淡道:“你若知道自己错了,以后便要收敛性情,再不能随意妄为。”
  九郎却没有再继续认罪,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看似平静地道:“臣对嬢嬢犯下的不敬不孝之罪责,臣愿意全部承担。可是嬢嬢……国亦有法,燕双澄到底触犯了何等样的重罪,需要嬢嬢连夜派出禁军前去搜捕,恨不能将她置于死地?”
  周围众人皆是一惊,冯勉更连连给九郎使眼色,但九郎却好似全没看到。潘太后呼吸一促,忽然冷笑几声,道:“九哥,老身还以为你真是知道自己错了才来道歉,没想到你竟是替她来斥责于我!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她该被抓?抢夺丹参、魅惑皇子、闯出别苑,这些罪状还不算重?老身只不过不想任由她在皇城来去自如,才派人搜寻她的下落,又哪里想要置她于死地?”
  她声色俱厉,仿佛完全无愧于心。
  九郎却也不再像昨夜那样激动,好似早就预料到太后会如此应答。他深深呼吸了一下,道:“嬢嬢,臣昨夜已经向您禀告过,双澄是臣幼时便结识的至交好友。臣在重遇她之后,也并非不顾一切地迷恋于她,而是确认其并非真的江湖匪盗,才带着她一同去了鹿邑。太清宫中,臣为嬢嬢祈福,同时也祈求神灵能佑护我与双澄携手共此一生。臣因身有残疾已经不可能再在政务上有所成就,所求的无非是能与自己喜爱之人相伴生活,至于她是否出身名门,实在不是臣所在意。可是嬢嬢为何连这微小的愿望都不允许臣实现,一定要让臣被迫放手,再也见不到双澄?难道那样之后,嬢嬢看着臣逐渐心死至不能苟活,便会心中痛快?”
  潘太后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你说些什么?!难道你觉得老身是要生生将你逼死?没了燕双澄,你就如此失魂落魄?!”
  九郎紧攥着扶手,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嬢嬢,臣既然已经知晓您昨夜又派禁军前去搜捕双澄,自然清楚您心中作何打算。只是臣有话不得不说,若是双澄从此在这世间消失不见,嬢嬢就算派人日夜看着臣,关着臣,臣的心也会随着她死去……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宝慈宫一步。”
  说罢,一手持着乌木杖,一手用力撑着坐辇扶手,竟想要奋力站起。冯勉惊叫出声,李善等人连忙上前劝阻。但九郎还是坚持着单腿跪下,忍着剧痛紧咬牙关,将乌木杖托举至头顶。
  “臣十四岁时嬢嬢遣工匠制成这乌木杖赐予了臣,这些年来幸得嬢嬢庇佑关切,臣在宫中生活得闲适自在。可惜在双澄的事上臣令嬢嬢深深失望,这乌木杖,请嬢嬢收回,臣也不配再拥有。”
  短短的几句话,九郎说得沉重缓慢,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
  冷汗自他额上渗出。虽有李善等人从旁扶着,九郎的身子还是摇摇欲坠,显然已经濒临崩塌。
  阳光穿过云层淡淡洒在台阶上,潘太后眼前一片光影斑驳,可是她却只觉自己如堕冰川。“九哥……你这是要与老身恩断义绝?”她颤抖着唇问道。
  九郎吃力地道:“不敢。臣只是将心里话说给嬢嬢听,以免嬢嬢日后更加失望。”
  “那么多年将你视若珍宝,而今你竟为了燕双澄全然不念老身对你的疼爱?!”潘太后悲戚万分,眼中渐渐含泪,可再一看九郎托起的乌木杖,又不由得悲愤道,“在这大内,官家对你如何你自然清楚!今后若是没了老身的庇佑,你就不会后悔?!”
  九郎颤声道:“臣只会觉得有负嬢嬢恩情,但绝不会对自己所为感到后悔。”
  说至此,他忍痛将乌木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宝慈宫玉阶之下,又挣开众人,艰难地朝着太后重重叩首。
  “殿下!”李善等人见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慌忙将他扶坐至坐辇,冯勉亦朝着太后叩首替九郎致歉讨饶。但潘太后却紧抿着薄唇,眼神空空荡荡,过了许久,才哑声道:“以后,你再不用来宝慈宫了。”
  九郎没再说话,只是闭上双目,眉间满是伤怀。
  坐辇缓缓地抬起,掉转方向后离开了宝慈宫大殿。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潘太后还站在玉阶上,好似没了灵魂。
  钱桦见状想要上前安慰几句,潘太后却指着玉阶下的乌木杖说不出话来。一名内侍急忙捧着乌木杖送至她面前,潘太后伸出消瘦的手轻轻一抚,竟如被尖针刺骨,心痛得连连后退,骤然跌坐了下去。
  “太后!”众内侍宫娥惊叫起来。
  ******
  汴梁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急速行驶之中。时已临近午间,官道上赶路的行人与商旅们纷纷停下歇脚,而这辆马车却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赶车人头戴斗笠不断扬鞭,似乎要急着离开此地。
  昏暗的车子内,双澄被塞进了一个木箱。虽已过了好几个时辰,她还处于昏睡之中。只是这道路时有颠簸,每一次震动,都会使得她眉间微蹙。
  这一路上丁述已经躲开了几次盘查,前方再过一个关卡便可转入乡间小道。到那时,他便可带着双澄远离汴梁,再不用担惊受怕。
  他微微抬头望了望前方,那关卡处有七八名官兵守着,正对来往车辆人马加以盘问。而在他前面正有一队商旅缓缓前行,同样的马车,人员众多,货物满载。丁述想混进这商队,便放慢了行速逐渐靠拢过去。
  关卡前拥堵了许多过往行人,官兵们有些应付不及。此时那一大群商人们已经驾着马车来到关卡前,四周更显得嘈杂混乱。丁述不紧不慢地将马车混进了商队,商人们怕货物被官兵故意翻坏,便忙着凑钱打点,也没人在意这一辆破旧马车的靠近。
  官兵持着长矛过来检查马车了。丁述压低斗笠坐着不动,一名士卒以为他也是商队中人,撩起车帘往里面张望了一下,见车中堆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有一个大箱子,便问道:“箱子里是什么?”
  丁述答道:“回军爷,是跟前面车子里一样的货物。”
  那士卒瞅了几眼,跃上车去想要打开箱子看看,前边的小头领已经收了商人们的钱财,吆喝道:“都是些瓷碗瓷瓶,没什么好看的,过去吧!”
  士卒心有不甘地下了马车,挥手示意丁述离开。
  “谢了!”
  丁述扬鞭策马,驾着马车飞快驶向已经打开的关卡口。却在此时,车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响声,好似什么东西被撞开了一般。
  周围众人皆是一愣,不由都望向这马车。
  “师傅……”车中有人抓住晃动不已的帘子,吃力地喊了一声。

☆、第3章 。16|家

  第五十八章祸福正如翻覆手
  “车里怎么会有女子声音?!”站在关卡口的两名士卒听到动静,横着长矛挡住了去路。丁述眼见那士兵头领带人往这边奔来,手中马鞭猛然卷出,士卒们急忙抬起长矛,但听风声呼啸,那马鞭已如狂风般击中两人脸颊。那两名士卒脸侧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跌了出去。
  这一来本就拥堵在关卡处的行人商旅更加混乱,一时间众人皆争相闪避;喊声连连,马鸣不止。丁述趁势驾着马车冲向关口,而后方的士卒被人群所阻,眼见马车撞过关卡绝尘而去,连忙吹响号角通传急报。
  在沉沉号角声中,丁述驾着马车扬长而去,只是没过多久,后方便有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迫近。他侧身回望,一队骑兵正自关卡方向疾速冲来。而刚刚苏醒的双澄扶着车壁,还显得神智不清:“师傅,这是在哪里?我怎么,昏昏沉沉的……”
  丁述紧盯着前方道路,头也不回地道:“又有官兵追来了,你先回到车中,不要再露面!”
  前方有小路分岔而出,丁述紧勒缰绳掉转方向,朝着那蜿蜒小路飞速驶去。后方的追兵紧追不舍,为首武官振缰加速,挥着马鞭越追越近,终于迫至马车斜后侧,只差着几尺的距离便能抓住车厢。双澄虽然还是混混沌沌,但透过窗子望到那武官追来,急忙想要以腰间短剑加以抵挡。可伸手一摸,那短剑竟已不知去向,正惊愕之际,忽觉车身猛地一晃,竟是那武官自马背飞身纵来,扑到了马车之上。
  丁述狠抽几鞭,趴在车顶的武官已跃到车头,一掌劈向丁述颈侧。丁述右手持缰,左手一扬便扣住他的手腕。武官顿觉一股巨力袭涌而来,当即拔出腰间佩刀向他砍去。丁述身形一晃避开刀锋,左手依然紧扣其腕,发力一推,武官竟再难站住,身子一仰便跌下车去。
  但此时又有追兵迫至近处,呼哨声中,马车被团团围住。丁述挥鞭出击,打落一个抢着上前的士卒,随即飞身纵出,扑向另一个骑兵。
  “抓住他!”倒在地上的武官捂着伤处厉声叫喊。
  丁述足踏马身借力回击,手中梭子枪寒光一闪,又刺倒两名骑兵。然而后方的追兵源源不断朝着这边扑来,他一掌打在马身,朝着车内的双澄喊道:“坐好!”
  “师傅!”双澄惊呼出声,而马匹已拖着车子负痛疾驰。
  众多追兵已经赶到,十数道□□挟着寒风刺向丁述后心。他扑向一名骑兵,死死抓住了对方的枪尖。
  骑兵□□用力上挑,丁述随之跃起,如同风中苍鹰般掠向后方。又是一道寒光破空劈下,他翻身之际足踏枪身,袍袖一卷,已扣住后方一名骑兵的手腕。
  咔咔数声,骑兵被拗断腕骨,惨叫着摔下马去。
  颠簸不止的马车中,双澄眼见师傅出手如此迅疾狠辣,亦不禁心惊。却在此时,车身又是陡然一震,马匹随即急促嘶鸣起来。
  她大吃一惊,急忙撩起帘子。
  竟有五六名蒙面男子自小路两侧策马急追而上,为首的黑衣人手中铁索卷出,已缠住了马车的车轮。马匹疾奔之中忽然被阻,车身顿时倾斜翻向一侧。双澄攀着窗户纵身跃出,双足飞踢向那人脸面。那人手臂一格,生生挡住她的攻势。
  双澄旋即折身想要掠向远处,不料马车轰然翻倒,双澄本就尚未复原,骤然失去凭借之际不及卸力,竟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黑衣男子纵马驰至她身边,伸手一拉双澄手臂,便想将她拖上马背。她全身虽疼痛无比,但仍然奋力踢去。那人身子一晃避闪开去,忽将那蒙面黑布往下拉了拉,压低声音道:“是我!”
  “季都校?!”双澄惊愕不已,季元昌随即把她拽上马背,二话不说便载着双澄朝远处奔去。其余众人亦紧随其后,不时回头观察。
  “我师傅还在挡着那些追兵!”双澄急道。
  季元昌道:“他将你弄晕之后偷偷带离汴梁,你难道也要跟着他走?”
  “他是要把我带走?!”双澄一怔,但又旋即回身遥望。远处的丁述已暂时冲出了追兵的围困,策马朝着这边追来。季元昌低声下令,身后众人迅疾掉转马头。双澄急忙道:“不要与我师傅交手!”
  “知道,只是阻他一下,并不会真正动手。”季元昌说罢,震动缰绳纵马疾驰。
  双澄在惊诧之余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自然是有人叮嘱我务必寻到你的下落。”
  “九哥……”双澄心头一沉,不禁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季元昌皱了皱眉,“很不好。”他顿了顿,又道,“你还要跟着你师傅离开汴梁?”
  ******
  九郎在宝慈宫忍痛下跪交还手杖,令潘太后伤心欲绝,几乎瘫倒,而他自己在回去的途中亦疼得几乎没法呼吸,脸色越加苍白。
  待等回到凝和宫,冯勉等人将他扶坐在床,九郎只是紧闭着双目,眼睫隐隐含着湿意。
  “九哥,您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能再伤害自己。”冯勉跪在床前苦苦哀求。
  九郎深深呼吸了几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却很是空洞。“冯勉……”他嗓子也变得喑哑,“嬢嬢对我倍加疼爱,但我今日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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